柜子斜在通道中间,底座离开了固定孔,一头抵着墙,一头压住检修间的门。邱远被关在门后,右脚卡进翻倒的线槽里,好在柜体并没有直接压到他身上。
祁照让他先别动,沿柜子两侧照了一遍。靠外的墙裂了,若从正面硬拉,柜顶那块松动的水泥也会跟着落下来。江迟指给他看柜门下方的散热孔,那里能看见柜底的空隙。
“柜底得垫住才能搬。你们找找脚边,原来调平用的那块铁要是还在,正好能塞进去。”
接应的队员从夹道后方递进撬杆和垫块。他们先固定顶部,再把底座抬高一点,将垫块一块块塞进去。江迟没有伸手碰那道变形的门,只跪在侧面,用手电照邱远被卡住的鞋。
“别拔,鞋底卡着呢。能摸到鞋带吗?先松开。”
“我这边全黑的……灯能再低一点吗?”
她把小灯从缝里推进去。邱远喘了几下,终于摸到鞋带,脱下鞋,缩回脚。祁照等他完全离开门边,才让队员把门推出能够侧身通过的宽度。邱远出来时还抱着那只鞋,头发里全是白灰。
他顾不上穿鞋:“跟我一块的阿姨呢?找到没有?”
“出去了,队员接住了。”
他听见这句,背一下塌下来,差点坐到地上。祁照扶他靠在墙边,检查脚踝和小腿。皮肤磨破了一道,骨头有没有事要等出去再查。
邱远看见江迟,目光停了很久。
“你……是刚才躺在维护室那个?”
她点头。
“我不是把你丢那儿不管,我回去找了。”邱远一急,嗓子便劈了,咳过才接上,“可门没了,原来那个地方不是门。你一直不醒,我不敢再拖;阿姨还能走,我就带她去找楼梯。谁知道回来柜子又倒了。”
江迟想说不是他的错,话到嘴边却变成:“背心还在那儿。”
邱远摇头,鞋上的灰随着他的手落下来:“还管什么背心,放着吧。”
他停了停,像终于认出她说话时那一点习惯:“刚才四号门,是你?”
江迟低头调整灯的角度,没有答得很响:“是。”
邱远张开嘴,片刻后只说:“那真得谢谢你。她当时往下一沉,我已经拽不住了。”
没人要求她在这里解释。队员拿来临时支具,帮邱远穿回鞋,确认他能在搀扶下走路。江迟退到靠墙的位置,终于腾出眼睛看那只倒下的柜子。
它不是她熟悉的旧控制柜。
外壳贴着铁路维保标签,侧面却多出一扇窄门。门上的螺丝有三颗,最下面一颗不见了,孔边的漆是新的。江迟把手电往里照,里面一个方形支架空着,两根线头整齐地垂下,没有撕裂,也没有烧融的痕迹。
“这里少了东西。”
祁照刚把邱远交给队员,闻言转过来。
“什么东西?”
“装过什么我没见着,反正不是摔出去的。”她照着线端,“按扣解了,扎带也是剪开的。硬拽的话,这个塑料舌头留不住。”
祁照没有伸手。他先问江迟能否确认这不是正常检修状态,得到不能之后,取出记录仪拍下全貌,让她把看见的情况再说一遍。
她说得比刚才慢,把确定和猜测分开。外壳标签是昨天贴的,设备未列进她接过的门控维修单,空架尺寸约半个鞋盒。谁装、谁拆,她都没有看见。
侧门上还有一行小字,被灰盖住一半。江迟想用袖口擦,祁照递给她一张带刻度的证物卡,让她先放在旁边拍照,再由勘验人员处理。
江迟试着夹住卡,指头不听使唤,只好把它还给祁照:“这手现在拿不稳,别让我把号挡了。”
“卡我放,你照这儿。”
祁照拍下编号。最后两位是四和七,前面一段被划过,肉眼认不全。江迟把自己手机里四号门线束的照片也留下备份,传不出去,就先记下拍摄时间。
远处有人喊撤离通道已经连通。这次不是重复的广播,话尾跟着清晰的岗位应答。邱远被带着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他们是不是也一起走。
“一起。”祁照说。
江迟经过柜子时,鞋尖碰到一小截被剪断的扎带。她停下来,没捡,只让记录仪再照了一下。然后她跟上前面的人,任由那东西留在原地。
出口外已经没有雨,路面湿得发亮。救护车停在封锁线内,移动照明灯把老站墙上的污迹都照得清楚。江迟一下不适应这么开阔的地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扶了扶栏杆。
几名乘客裹着毯子坐在临时帐篷里。老人认出她,远远举起手里的布袋。旁边的小孩已经睡着,母亲正与登记人员低声核对姓名。江迟看见这些人都在,胸口那口堵了许久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祁照把她交给医护人员,没马上离开。他又确认了一次姓名,提醒登记员她的证件需要单独核验,不要按照片草率归类。
“杜简。”江迟忽然说,“跟我一块修门的人。他当时在外边打电话。”
祁照向指挥点问了一声,回来告诉她,外包人员已在最初封锁时被疏散,其中有杜简,暂时没有受伤报告。
她用手机拨过去,信号刚恢复,通话却一直占线。未读消息像从堵住的管道里突然涌出来,杜简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你看到就回个字。
江迟打了个“在”,想了想,又加上“救出来了,晚点说”。
消息发出去,她终于允许自己坐下。医护人员替她披毯子,她习惯性伸手去接,手指没抓住,毯角落在膝上。那人顺手帮她铺好,并没有多看她的白发。
路口响起发动机声。一辆白色维修厢车开出侧道,被外围人员拦下查验后继续离开。江迟隔着车窗反光,只看见后门贴着相似的维保标志。
她叫住祁照,把这事说了。祁照记下方向,转身去找交通管制人员。等支援的勘验车到达时,那辆厢车已经过了两个路口。
江迟坐进救护车,听见外面有人核对离场登记。车辆登记能补查,人不能站在夜风里等。车门合上,站台的灯一盏盏被挡在玻璃后。
车还没走,门又被从外面敲了两下。祁照站在踏板下,把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举给她看,询问是不是这类标志。他没有让她下车,也没有把车上另一个伤者的休息帘拉开。
江迟看了两遍,确认只能说相似。那些维保标志她每周都见,几家公司用的颜色差不多,单凭一眼车尾认不出全部字。
“只是像啊。别到时候写成我认准了,我真没看清字。”
“我记的是相似。登记和监控会一起查。”
“连什么时候拆的也查?”
“对,谁装的、谁拆的,都得对上。柜子里少了这一件,不能只按门坏了结案。”祁照将照片收好,“没查清前,那条通道不会重新放人进去。”
她这才注意到他裤腿沾着一片深色水渍,手里拿的纸图边缘已经软了。出口外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找家属,有人催车辆让路,还有人在问自己的包能不能回去拿。他每回答一句,就有人从另一边叫他。
江迟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辆车能开走。外围要查的是通行资格和人有没有受伤,还没有人接到“柜子里少了一件东西”的消息。对方如果拿得出正常工单,就不需要在封锁线上横冲直撞。
她将自己记得的时间告诉祁照,又补了一句:“他们来的时候,先从后边开的小门。昨天施工队大多也从那儿进。”
祁照记下,问她是不是亲眼看见那辆厢车从小门进来。
江迟摇头:“这辆怎么进的,我没看见。后门平时这么用,我说顺嘴了。”
“明白,进门的事不算目击。”
他把纸合上,让医护人员按安排发车。门再次关住,车厢里只剩仪器的轻响。江迟将额头靠在冰凉的侧窗上,没有再努力追看路口。
她低头看手机。杜简回了一大串话,最上面三个字是“人在哪”。她把医疗中心地址发过去,紧跟着补了一句:先别跟我妈说我受伤,等我打电话。
打完以后,她又删了“受伤”,改成“具体情况”。
——
天快亮时,城北的轨道观测值班室收到一条校核请求。
值班员原以为是系统把小型碎片重复归档,调出前后两组数据比过,才把手里的早餐放回袋子里。那个暗弱目标没有沿预测轨道继续下行,它在很短的时间里改变了速度,变化小,却连续发生了两次。
同事凑过来看,先查仪器状态,再调另一处观测记录。两边都没有立即给出可以判定的形状,屏幕上只有一串参数和一个等待人工确认的编号。
“能报机动目标吗?”
“先报疑似。下一弧段再测。”
值班员填完表,按流程送出。他既不知道南环旧站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理由把这条记录发给一座城市的救援队。
窗外天色渐白,桌上的早餐凉了。他起身去接热水,回来时,屏幕右下角的预测位置又移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