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简拎了两只袋子。
一只装着干净衣服，另一只装吃的，袋底渗出一点油。他在接待室里坐不住，刚把东西放下，又站起来去看墙上的科室表。门开的时候，他先看见护士，接着看见江迟，目光顺势越过她，往后面又找了一眼。
“江迟呢？”
屋里太安静，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楚。
护士看了看江迟，没有代答。江迟说自己想单独和杜简谈一会儿，护士便把门带上，告诉她有需要就按桌上的呼叫器。
杜简慢慢将那袋衣服放回椅子上。
“你是他家里人？”
“我就是江迟。”
这句话她预备了一路，真说出来，还是轻得像在问别人。
杜简没笑，也没有马上说不可能。他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随后把手机掏出来，对照刚收到的消息。手机号码没变，头像没变，从早到晚的对话都接在他们昨天抱怨加班的后面。
“等会儿。你拿的是他手机？这些消息……是你回的？”
江迟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让屏幕亮着。
“昨天你吃了我的饭。肉就剩了两块，还说替我尝咸淡。”
杜简的手停在屏幕上，随即又摇头：“不，这个不算。聊天里提过的，你也看得见。”
“上个月旧库房的门锁，是你把锁舌装反的。我替你改的，工单上写的是固定螺丝松动。”
他不说话了。
江迟记得那天太热，杜简钻在卷帘门后面骂了半小时，说这种旧锁该直接扔。后来发现是自己装反，他请江迟吃了碗面，还添了一个蛋，条件是不许把事讲给班长。
“你答应过不说。”杜简下意识道。
“这里又没有班长。”
说完这句，江迟自己也停住了。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不必先斟酌声调就说出一句旧话。杜简站在对面，嘴角动了一下，像想顺着习惯回嘴，最后却把手按在了椅背上。
“真的是你？”
她点头。
杜简拉开椅子坐下，又在坐到一半的时候去把门检查了一遍。门已经关好，他无事可做，重新坐下，连袋子带出来的油渍也拿纸擦了两遍。
江迟没有催他接受。她自己照了这么多次镜子，到现在仍会在玻璃反光前愣神。
“医生怎么说？”
“还在查。”
“能……变回去吗？”
“不知道。”
杜简抬手搓了把脸。江迟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才知道他也没有睡。他说自己昨晚打完调度电话，回头旧站就封了，找不到江迟，给班长打，给值班室打，后来一直在临时登记点等。
“我一遍遍跟人说，男的，穿咱们的工装。他们对着名单找，哪找得着……”
他对上江迟的目光，立即刹住：“不是，我是说我报错了。没怪你。”
“我知道。”
短短三字把屋里的气氛松开一点。杜简将吃的推过去，忽然想起医嘱，手又停住：“能吃吗？不能吃我拿回去，别跟上次一样检查前啃包子。”
江迟看了看袋子，是他们常买的葱油饼，已经凉了。她说先问护士，随后问起维修队的人怎么样。
“都出来了。老温鞋跑丢一只，今天还说要报工伤损耗。”
“他那鞋早开胶了。”
杜简终于笑了一声，很短，笑完眼眶却更红。他把衣服取出来，是从江迟租的房间拿的，经过本人短信许可，只进了门口和衣柜，没有乱翻。
“备用钥匙还在门外储物柜那台收音机底下？”江迟问。
“你说放那儿，我就去那儿找。那个破收音机到底修不修？”
“还差个旋钮，碰着合适的就修。”
“行，半年了，旋钮还没跟你碰上。”
杜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圈挂着一颗缺了角的螺丝。那是江迟刚入行时拧坏的，父亲让她带着，别总拿蛮力和不合适的批头凑合。她把它收进掌心，指甲刮过那道旧缺口，终于有一种东西并未全换掉的实感。
接下来的事比“相信”麻烦得多。
杜简带来用工记录，证明昨夜上班的人和送进来的人所用工号一致；身份核验还要结合现场记录，不能只靠他拍胸口。他在工作人员面前把知道的经过说清楚，拿不准的绝不替江迟添。问到相貌变化时，他看向她，等她点头，才回答自己刚才如何核实。
办完已经快到傍晚。江迟坐回留观室，接到房东一条催费消息。她住的那间房月底到期，这些天没有心思考虑，手机缴费提醒仍准时亮起。
杜简站在门边，先看她的手机，又去看窗外：“租房的手续，我顺路能跑。费用还是走你自己的账户，省得以后……反正别混着。”
这人平时一碗面的钱都能算得响亮，眼下倒绕起弯来。江迟直接把缴费截图发给他。
“别给我退房。我还要回去。”
“我说跑手续，哪句说要退了？你那屋还一堆东西等你修呢。”
她又想起工作。夜班缺岗、住院、身份照片对不上，都可能让本就不稳定的外包排班更麻烦。杜简告诉她，事故相关人员暂按休整处理，班长让她先养好，补交材料的事有人通知再办。
“这是班长说的，还是你说的？”
“他原话。”杜简把语音点出来给她听，“我哪能替他发工资。”
江迟听完，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杜简自己的电话在这时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去门外接，隔着门还能听到压低的争论声。回来时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表情比刚才谈江迟的材料还烦。
杜简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没塞进去，又往下按了一把：“我爸。趁这回新闻，又催我回去。”
江迟知道这件事。杜简家里在邻区经营一间小五金铺，父亲一直想让他回去守店，理由是有门脸总比跟着工程跑强。杜简偏不，考了证，学控制柜，想着以后自己接能拿得出手的维修活，至今却还是哪里缺人往哪里搬。
“他看新闻了？”
“看了。说这回离你近，下回就轮到我。给我找了个坐办公室的岗位，干什么又说不清，反正坐着就不会出事。”
杜简说到一半，忽然闭嘴，像才意识到病床上这个人最有资格说危险。江迟却问他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先说这几天忙完再谈。”
“你这是给他约了个下次。”
“我知道。”杜简靠上门框，眼下那点烦躁还没散，“总得让我先睡一觉再吵吧。”
江迟想劝他别冲动，话到了嘴边，觉得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现成答案。她从前同样想过，攒够钱做一家小修理铺，不必每个夜班都听调度电话。可租金、设备和客源没有哪一样会因为想好了就自己来。
“你那个柜控的补考，还去吗？”
“去啊，下个月。差三分，凭什么不去。”
“那把题发来。继电器那部分我帮你看，等我清醒点，别现在催答案。”
“懂，在线等，不敢急。”杜简摸出手机，刚点开题库，又按灭了屏幕，“行，先等你检查完。别一会儿医生进来，还以为我在这儿催单。”
江迟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也先睡。少错两道，比催我管用。”
杜简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将补考预约信息重新存好，没取消。江迟看见那个动作，心里也踏实一点：她住院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日子都该跟着停住，杜简还是得去考他差了三分没过的证。
杜简离开前，拿起那个破工具包研究了一下，问她要不要缝。她说母亲给买了新的，门口挂着，只是昨晚没拿。
杜简捏着断带的手停住了：“那方姨……现在知道多少？”
“知道我没事。其他的……我还没说。”
杜简张了张嘴，最终点头。他没有承诺替她永远瞒住，只说今天不擅自打电话，后面怎样都让她先开口。
到了门口，他又折回来，把一张纸放在床头，上面写着租房、水电、排班和工具箱四项，完成的打了勾。
“字丑也留着。我现在全靠这个记事，睡一觉怕是连答应过什么都忘了。漏了哪项你给我补。”
江迟看着那张丑得几乎不分行的纸，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很奇怪？”
杜简坦白地点头。
“我今天要是说一点不奇怪，你也不能信。但锁舌那事，除了你，没人知道。”
“你自己也知道。”
“我又没变。”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杜简懊恼地挠了挠头，江迟却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回去睡吧。”
门关上以后，她把那颗缺角螺丝放在桌上，和身份证、手机并排摆着。外面的名单还有手续要核，镜子里的脸仍陌生，但杜简已经开始抱怨她那台修不好的收音机了。
她拆开凉掉的葱油饼，吃了小半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