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迟终于睡够了一段没有被电话打断的觉。
醒来时留观室的帘子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地面，热水瓶放在离床一臂远的位置。床头那张待办纸下面，多了一张护士写的复查安排。她先确认自己的名字，再看镜子，顺序像每天醒来都要重新办一遍手续。
白发没有变回去。
她拿起梳子，发现耳后的头发比记忆里短，梳到最后一截时手总往下多走一点。发梢扎在领口，她想一把抓起来，又根本扎不住，只好慢慢将碎发理开。
许澄带来两套尺码不同的普通便服，是中心为临时留观人员准备的。她把衣服放在椅上，告诉江迟哪些可以直接领用，哪些是周转物品，穿过后怎样归还。
“穿上走几步试试。腰勒、裤腿拖地，都拿回来换，别怕给人添麻烦。”
江迟看着那条松紧腰长裤，问是不是也要登记。
“记一下领了哪套就行。”许澄看见她连笔都拿起来了，笑了一下，“没那么大阵仗，换条裤子不用再审批。”
许澄说完，拿着病历出去，留她独自试。江迟把杜简送来的旧衣服叠好：上衣还能穿，裤子腰围太松，走几步便需要抬手扯住。新裤子合适，鞋仍需另买；她在手机上翻了好一会儿，才选定一双颜色普通的平底鞋，配送到接待处。
这些从前不用思考的事，现在都要花时间。
连洗衣服也变成了需要重新安排的活。那件旧工装在站里沾了灰，袖口还蹭着干掉的油。江迟不想把随身衣物一直放在病房，问清洗涤间的位置，提着袋子过去。公共洗衣机的说明贴在盖子内侧，字不小，她却看了两遍才明白哪种程序适合。
旁边一个陪床的女人正往烘干机里放床单，见她犹豫，提醒口袋里的纸得先掏净。江迟这才想起报销收据还夹在内袋，赶紧拿出来，险些把另外一串钥匙也丢进滚筒。
“第一次住这边？”女人问。
江迟说是。对方没有追问她的头发，只谈起这台机器最后一分钟总比别的分钟长，等着的人急得以为坏了。江迟顺口解释，机器最后要判断转速和余水，有时显示不会一直往下走。女人把空盆夹在臂弯里：“早这么写不就好了？姑娘，改天你给添两句吧，省得我们轮流来拍盖子。”
“我先学会把自己的洗干净。”江迟笑了笑，没接下这个活。她把收据放进小袋，站着等水声响起来。陪床的人接了家里电话，聊冰箱里哪一盒菜先吃，聊孩子作业写完没有。这些琐碎的话贴着洗衣机的嗡鸣，一点点将江迟从旧站的广播声里带开。
洗衣程序还有四十多分钟，她没守着。回房前她记下提醒，照原路慢慢走。膝盖疼时就在窗边停一会儿，没有谁催她，也没有一扇门非要赶在三秒里通过。
等衣服洗好，袖口油迹只淡了一点。她将工装搭在允许晾衣的架子上，发现肩上被磨开的线头仍在那里，忽然有些庆幸：衣服没有因为被洗过，就变成全新的另一件。
她换好衣服，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时看见祁照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装证物的透明袋，里面是那本在站台上用过的记事本，封皮有一道湿痕。
祁照将袋口朝向她：“本子拿回来了。勘验用的几页已经复制，你平时要记东西，可以接着用。”
江迟接过来，翻开，前半本是工料记录，后面那张左手画的路线歪得不像路。她合上本子，说谢谢，又问老人和邱远怎么样。
老人已由家人接回，邱远的小腿需要养伤，暂时不能回岗位。祁照只说了可以告知的情况，没有把别人的检查结果递给她看。她听完，往门边让了一步，问他要不要进来坐。
祁照看了眼护士站，得到可以短谈的示意，才进屋。他来补核四号门设备的几个细节，带的是放大后的照片，不是那件东西本身。
江迟把手机原图调出来，对照着说哪里像新接的，哪里仅凭照片看不清。她指到第三处时，指尖又有些发木，便改用笔。祁照注意到了，问是否还难受。
“比昨天轻，拿笔还行。”
祁照看了一眼她换过握法的手：“也就是还麻着。剩这两张不急。”
江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争。祁照把照片扣下，说等她好些再核。
江迟不太喜欢自己变成需要安排的人，但这次没有坚持。许澄复查时已经讲过，变化没有继续失控，不等于她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她把笔放下，听见祁照咳了一声，嗓音也不比那晚好多少。
“你们一直没休息？”
“轮换过了，睡了一会儿。”
“听着没比我强多少。”
祁照揉了揉眉心：“是困。回去交完这几张照片，就补觉。”他说着起身准备走。走廊空调有些凉，江迟要送出门，刚站起来就搓了一下手臂。祁照把搭在椅背上的备用外套递给她，外套没带现场泥灰，内侧贴着队里的洗涤编号。
“走廊冷，先穿这个吧。我下次过来再拿。”
江迟没马上接：“给了我，你出勤穿什么？”
“防护服在车上。这件就是平时穿的，借走没关系。”
江迟接过来，穿上试了试。衣摆到大腿，袖子得卷两道，肩线也明显宽。她低头找口袋，先把记事本塞进去，走了两步，本子便露出一半。
“衣服做这么大，省料全省兜上了？”
祁照回头看了一眼，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塞错了，那只装票据。外面带拉链的那个才是。”
她摸到真正的口袋，顺利装进去，若无其事地把袖口又折了一层。祁照没有笑，帮她把卷进去的反光条翻平就收了手。
到电梯口时，一辆送药的小推车过来，祁照侧身让路，右手顺势抵住门。江迟看见他的食指关节微微弯着，动作到某个角度就停了。那只手在站台上也这样，明明用了很多力，却总留一点不肯折到底的余地。
“那只手，以前伤过？”她问。
祁照看了眼自己的手：“嗯，旧伤了。”
“天一凉就疼？”
“有时候。今天还好。”
江迟点点头，没有追问怎么伤的。电梯来了，他进去之前问她还有没有需要转交给现场的东西。她想起工具包里的东西，祁照告诉她重工具都在物品领取处，等她离开时一起领，没少。
“十号套筒呢？”
祁照一怔。
“容易掉。”她解释，“我的包底破了。”
“清单上有。”
江迟松了口气：“那就好，它比我先办完手续。”
电梯门合上，江迟低头摸了摸新外套口袋。这回记事本没有往下掉。
下午她去领取新鞋，路过大厅的电子屏，看见南环部分道路恢复通行。报道没有放她的脸，只提醒公众不要靠近封锁区域，遇到异常广播应联系工作人员。她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推着轮椅过来，才让出位置。
杜简发来消息，说那位要修音箱的客人知道她住院，婚宴改借了亲戚的设备，不催了。但音箱还想留着修，因为是年轻时攒钱买的。
江迟回了“等我回去看看”。打完她把“回去”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删。
手机里还有一条未接来电，是母亲的。方岚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又说面已经换了新的一批，不能真替她留三天。
江迟回复今天还不回，又添一句：你别老起那么早，青菜让送货的搬。
母亲很快回语音：“青菜我搬了多少年了，用你操心。你倒说说，声音到底怎么了？感冒就去看，别又熬着等它自己好。”
她戴上耳机，把那条语音听完，靠在走廊的椅背上。外套袖口遮住手背，阳光照到白色发梢，她忽然很想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回一句从前那样不假思索的话。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已经在看。
发完不久，许澄来叫她，夜巡组收到了一条与旧站广播有关的新线索，希望约个时间向她核实。许澄先把具体方式说清楚：可以在这里看图片和通话，不用去现场，也可以等休息后再谈。
江迟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问：“人现在安全吗？”
“现场正在确认。”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看了一眼自己仍不大灵便的右手。
“先把复查做完吧。电话里问那几根线，我还能说说，别的现在问我也是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