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远发来的录音只有十一秒。
开头是开门声,接着有人问快递放哪儿,话没说完,背景里忽然响起那个江迟听过的女声。
“乘客您好,前方到达——”
后半句依旧没有站名。录音最后,邱远关上门,呼吸离手机很近。
江迟听了一遍便把音量调低。她原以为离开旧站,至少就离开了那一条反复响起的广播。许澄坐在旁边,留意她握笔的手,问要不要暂停。
江迟把笔从指缝里放正:“还行。先听现场说到哪儿了。”
这次与她通话的是姚蘅。女人坐在一张堆满纸图的桌旁,短发别在耳后,没用长篇介绍占时间。她先讲清情况:邱远已在休息,他住的楼里出现异常声响,夜巡组正在赶去;需要江迟根据工作经验辨认可疑改装,视频经过授权才接入,她可以中止,不需要启用任何能力。
“现在只知道声音相似,还不能认定和旧站是同一回事。”姚蘅停下翻图的手,“但旧站已经有人被错接的通道困住。这回不能等楼梯也断了,才去找发声的东西。现场先隔开可疑设备,你帮忙看它是不是被改过。”
“辨认不等于下结论,拿不准的地方请直接说。画面看着不舒服,就告诉许医生,我们停。”
江迟看了看许澄,点头。姚蘅又问她是否同意将设备部分的判断录音,作为后续勘验参考。她答应,桌上的录音指示灯才亮起来。
邱远的住处在一栋六层旧楼,楼道墙面刷过新漆,地面还能看出拖过杂物的痕迹。祁照的镜头进入时,二楼转角站着两个穿灰背心的人,一人扶梯,一人拿工具,脚边放着写有免费检修字样的箱子。
应急灯外壳已经拆下一半。
祁照没有上来便喊抓人。他亮明证件,请他们停止拆卸、放下工具,出示检修安排。楼下的住户不明白发生什么,还替他们解释,说物业群里发过通知,这个月免费更换旧设备,不收费,也不进屋。
那人从梯子上下来,拿出工作单。纸面有章,有日期,设备编号也对得上。祁照让同事联系签发单位,自己挡在灯具与楼梯之间,避免人继续接近。
江迟看见拆开的背板,往屏幕前凑了一点。
“镜头能移近点吗?等等,不拍人,拍他身后那个灯背。”
镜头转过去。普通电源线旁边多了一个小转接件,只有指节长,包着浅灰色材料。它不像旧站那只方形空架那么大,但线端的固定方式让江迟觉得熟悉:不是常见的螺丝压线,而是一片折起来的薄舌,两个角上有很小的白点。
她把自己的四号门照片打开,来回比了几次。
江迟用笔圈住照片右上角:“灯原来没这个。正面看不全,麻烦再拍张侧面的,我要看它怎么接进去的。”
祁照照做,镜头之外,梯子旁的人解释那只是新装的节能模块。他语气客气,甚至主动说可以让厂家远程演示,别耽误整栋楼居民使用。
“先停在这里,等核验。”祁照说。
那人的手还搁在梯架上:“同志,您不了解,这个断了电会误报。让我取下来,省得一会儿把住户都吓着。”
祁照没有让开。他让队员把楼梯另一侧的通行区隔出来,通知邱远留在屋里,暂时不要再开门拍摄。与此同时,物业值班人员回电,说通知确实发过,来自他们合作的一家设备商。
手续越齐全,江迟反而越不敢轻易下结论。她只确定灯里多了非原装组件,不确定它怎样发出广播,更不能仅凭颜色说它与旧站完全同源。
“那根不能就这么拔。”她指着屏幕,“两头都压着,里边有没有储电也不知道。背板挡住了,我还得看一眼。”
许澄替她把摄像头转到桌面,避免让现场的人无意看见她。江迟在纸上画下接线位置,标出哪些看得见、哪些被背板挡住。她还要求查看同楼层未拆的另一盏灯。两张图片并排放好,差别就明显了:普通灯具没有多出来的细线,安装孔上也没有新磨出的痕迹。
姚蘅在另一端接过话:“非原装,先记这一项。和旧站有没有关联,技术组继续核。这套留作待勘验设备,整楼拆换暂停。”
物业经理赶到后带来了上个月的安装记录。灯不是今天才放进楼里的,所谓免费检修,是对前一批更换设备的回访。祁照请他找出通知最早发出的时间,发现安排在旧站出事之前已经提交,今天上午才临时把检修日提前。
江迟听见这个日期,将笔尖停在纸面。至少有一件事能够分开了:设备原本就在这里,邱远只是最先认出声音的人。换成没去过旧站的住户,可能只会以为谁家的收音机坏了。
一名邻居恰好这样说。他前晚也听过半句话,以为楼上老太太开电视,没当回事;直到邱远拄着杖敲门,请大家把自家的电器关一会儿,他们才发现声音仍从楼道里传出来。
祁照把这个人带到安静处单独核对,没有让大家互相补齐一段越来越像的记忆。另一名住户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队员同样记下。
江迟把“旧站出事以后才出现”从纸上划掉,只保留邱远能够确定的报告时间。刚才听录音时,她差点也把害怕当成了事件先后的证据。
楼道里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个提菜的住户问什么时候能回家,有人担心一关电冰箱里的东西要坏,还有一个孩子在楼下喊作业本忘了拿。祁照逐个说明目前没有要求整栋断电,先暂停使用这一段公共设备,住户按工作人员引导通行。
“我就想回来睡个踏实觉。”邱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口没缓匀的气,“医院才放我出来,怎么又有这声音?”
他被通知暂时转移到楼外,拄着临时助行杖,身后邻居替他拎着药袋。江迟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她想到自己早上晾在架子上的衣服,想到好不容易才确信已经离开的旧站。
“不是跟着你去的。”她险些这样说。
可是没人知道,她没有资格保证。最后她只请祁照转告邱远,家里的药和手机别落下,走慢一点。祁照应了,安排人陪他下楼。
现场检修负责人提出打个电话。队员允许他在旁边通话,但没有归还已经收存待查的工具箱。那人站在窗边,压着声音讲了几句,报了灯具的批次和楼号,说“对方认得转接结构”,并没有提江迟的名字。
江迟听不清他的全部话,只看见他打完电话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开始反复问执法依据,让物业经理来签字,所说的每一项都需要有人应对。
姚蘅在远程会议里给现场补了程序支持,同时调派设备人员。江迟不用再开口,坐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汗。
许澄将温水推过来,直接把话筒静音。
“图交出去就可以歇了。”许澄把静音后的话筒移开些,“他们后面还有很多事,你不必一件件陪着熬。”
江迟握住杯子。隔着一道屏幕,她确实没法扶邱远下楼,也没法让那个检修工把话说实。她把纸上的线头再核对一次,交出去,暂时靠回椅背。
——
城西一处设备周转库内,韩铎正在核对车辆出门单。
电话放在他左手边,外放的声音很低。窗外两辆厢车已经装好,等最后一张签字。他听完楼道那边的情况,用笔尾抵住待签的那一栏:“别再给人上课了。合同留下,该核验的配合核验,别替厂家担保你说不清的东西。”
“那模块还要不要?”对方问。
“我让你回收,没让你当着他们的面抢。拿不走就别碰。”
韩铎把回收表翻到下一页,划掉两个原定地点。他本来只需要收回那些不该在公开勘验中出现的组件,南环事故以后,却多了一项急得不合常理的任务:找到一条短促应答的来源。
他不知道发出应答的是什么。上面只说现场出现了超出预期的识别反应,若找不到东西,先找出能辨认这些结构的人。
如今幸存者里显然有人看懂了。
韩铎让助手调取旧站维保名册。助手正要走,他又叫住:“名单先拿给我。别四处问家属,更别一人发一通电话——他们一起干活,你以为不会对消息?”
他在出门单上签了字,将其中一辆车的目的地改成更远的仓库。另一个工人问还要不要去剩下几栋楼,韩铎看了眼时间:“手续能办完的先去。到了交接不了就报回来,别在楼下耗着给人看。”
车门关上,库房里安静下来。韩铎没有追到那栋旧楼去,他要先保证能够转移的东西不再少第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