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江迟拿到一叠需要自己确认的材料。
最上面是事故人员身份核验，下边是医疗资料调取授权，再下边那张则与她原来的工作有关。三份文件使用相同的姓名，却要解决三件不同的事。接待人员怕她弄混，先用便签作了标记，让她慢慢看，不明白的地方当场问。
江迟把第一份翻到照片页。
旧照里的人和她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谁看都无法直接对上。她没有再把那一页盖住，拿起笔，在情况说明中写：事故发生前，本人为男性，二十二岁，使用现有姓名江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工作人员没说“终于承认了”，也没露出惊异的神情。对方只核对现场工号、联系方式、既往证件和已提交的旁证，说明当前先确认人与既有记录的连续联系，证件项目如何更正需要后续程序，不会在这间接待室里一支笔全部改完。
“这里再确认一下，姓名仍用江迟？”
“当然用。我没要改名字。”
工作人员将笔停住，解释道：“不是让你改，只是这一栏需要你本人确认。”
江迟点头，将那两个字又写了一遍。她小时候嫌“迟”听着像迟到，问过父亲为什么不取一个快一点的字。江成业正趴在桌上修台灯，听见就说，叫江快也不能让人早起，先把明天要穿的袜子找着再说。她后来去问母亲，母亲只说这个名字叫着顺口，叫了这么多年，不挺好。
此刻她也找不到别的名字更合适。
填写医疗授权时，江迟划出了具体范围：调阅五年前与胸部伤情及修复相关的治疗资料，补核之后历次复查记录。许澄将自己不确定的专业缩写解释给她，没让她直接在整页末尾签一个涵盖所有事项的名字。
“这几页调过来，调查组也能看？”
许澄指着她划出的范围：“原病历到医疗团队这里。调查如果要用某一部分，我们另说用途。譬如你几点昏迷，对查救援经过有用；不能因为需要这个时间，就把你全部检查结果都送过去。”
江迟问祁照能看到哪些。许澄说，他会收到与后续现场协作直接相关的限制：短期避免反复施能，出现手麻、眩晕及时停止，复查时间等；完整检查经过不是他的工作材料。身份核验则是另一条流程，不能混为一谈。
她点头，并没有要求把每一个人都隔在门外。她只是想知道那扇门由谁打开。
最后一份是用工说明。她已经获得暂停排班的安排，工资结算仍按现有合同核对，恢复现场工作需要等身体情况和身份手续都具备条件。工作人员说这些时并没有故意吓她，但每一个“需要等”都让江迟觉得时间忽然变得昂贵。
她算了一下房租和账户余额，没有当场问能不能立刻去上夜班。身体还没有恢复，旧站也仍封着，这个要求提出来没有意义。
不过她还是把费用的问题问了。事故就诊与后续自行选择的项目，结算方式不完全一样；需要谁先垫付、哪些尚未确认，窗口人员分开写给她，没用“别担心”三个字全部盖过去。江迟把单子拍照，给自己的账本添了一页。她不想等人出院了，才发现有一张自己从没见过的账单。
对方顺便问起是否还在同一住址居住。江迟说租约保留，暂时未回，紧急联系人原来就是母亲，这一项也不变。填写关系时她的笔停了一下，最终只照表格要求写“母亲”，没有在那两个字后面给自己另作说明。
手续办完，接待人员将第一份核验回执交给她，指给她看状态栏。先前那张“待联系”名单已经有了更新，后续核验还在进行，但现场失联人员不会再重复向外寻找她。
江迟请对方再打印一份回执。不是想给每个人解释，她只是想留一张在手里。纸从机器里出来时还有点热，她顺着折线夹进记事本，没有放在最显眼的第一页。
出去前，工作人员叫她签领取登记。这次江迟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回过头，答了一声“在”。
“对了，工具能先给我吗？有清单，我自己能点。”
“可以，下楼按单子核验。若有留作证物的，窗口会告诉你是哪件、为什么留。”
领工具的窗口在楼下。江迟拿着确认单过去，工作人员打开箱子，让她逐件查看。十号套筒在，常用的两把批头也在，尖嘴钳的把手被灰磨白了一块。那根在旧站用过的撬杆暂留作勘验，她在清单上看见单独记录的编号，没有硬要带走。
窗口旁有一位年轻家属在找遗失的围巾，颜色说不准，手机照片里也只露出一角。江迟等对方问完，才把工具放回旧包。断了的包带还垂着，她试着提了一下，立即改成双手托底。
“袋子借你一个？”工作人员问。
她接过结实的周转袋，把旧包整个放进去。这样一点小事，如今也能让她觉得受了照顾。她道过谢，慢慢往回走，在楼梯口碰到祁照。
他刚从现场返回，手里拿着昨天那盏灯的外观复印件。看见她提着东西，他先让开通道，问需不需要帮忙送上楼。
“拿得动。还少根撬杆，算是轻了点。”
祁照没听出她那点玩笑，认真答：“那件还在勘验，结束会还。”
“我知道，单子上写了。”江迟将周转袋往上托了托，“没让你去要。”
她停了停，指着手中的文件：“核验在办了。”
祁照说好，没有问她究竟填了什么。有人从后面叫他，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先告诉江迟昨天那位郭师傅也提交了操作记录，组件完整保留下来，现阶段不需要她反复观看视频找遗漏。
“你核过的几处都在记录里。真有缺的会再找你，不用自己一遍遍回看。”
这句话让江迟轻松一些。她昨夜的确又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把每一帧看清，哪里没想到，是否会耽误后面的事。
祁照离开后，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旧工具隔着袋子硌住膝盖，分量真实。玻璃门上倒映出一个白头发的女人，她看见了，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立即扭头。
午后，许澄来找她复查，顺便问家属联络打算怎么办。她不是催江迟立刻公开一切，只提醒母亲已经连着几天没与她正常通话，单靠文字报平安，很难一直说得过去。
“我知道她会急。”江迟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可我总想着，万一过两天又变回去了呢？那就不用吓她这一回。”
许澄看着她：“要是没有变回去，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许澄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完便等着，没有催她回答。江迟低头看床单，过了很久才说：“那她是不是要一直等着我回家。”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辆小货车倒车，提示音规律地响了几声，随后停住。江迟想起方岚每天收店后都会把靠门那张桌子擦两遍，一遍是正常打烊，一遍是等她回来吃夜宵时再擦。
她把手机解锁，先给杜简发消息，说自己今天准备告诉母亲，不用他代讲。杜简很快回了一个好，几秒后又问要不要过去。江迟想了一会儿，说先不用，他便没有继续劝。
许澄告诉她，若需要一个比较安静、能让家属坐下来谈的地方，可以提前安排接待室。江迟答应，问最晚几点能来。得知提前登记便能安排，她终于把悬着的一个小问题放下。
她坐到窗边，打开备忘录，列了三行：自己活着，没有失去记忆，现在在医疗中心。写到“外貌变了”，手指停住，删掉，改成“身体变了”。这仍然不像一句能够从电话里讲清的话，但至少不是生病、染发或者临时借了别人的手机。
傍晚的饭送来，她没有立即吃。等面馆平时最忙的那阵过去，江迟找到方岚的号码，按下拨出。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压住想去挂断的拇指。
这一次，铃声响到母亲接起来，她没有逃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