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方岚那边很吵，有锅里翻水的声音，门帘上的铃隔一会儿响一下。江迟已经很多年不记得面馆电话最初是怎么接的，听见这两个字，才想到自己的来电号码明明还在母亲手机里。
“妈，是我。”
对面静了一瞬。
“江迟？”
“嗯。”
方岚没有立即应。她像把手机拿远看了眼屏幕，随后问江迟的手机是不是在别人手里，自己家孩子现在在哪里。
江迟看着备忘录，第一行写得那么清楚，真正要念却困难得很。
“手机是我的。我也在，没丢。我现在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但我……”
“手机给江迟。我不跟你谈，让他自己接。”
方岚的声音冷下来，不再有招呼熟客的语气。江迟能理解，若有人拿母亲的号码打来，声音完全变了，她也不可能只凭一句“是我”就信。
她把另一只手压在桌面，努力讲一件能核对的事。
“你昨天给菜贩转了一百八十六。萝卜多送了两根，你说不能白要，下次要补进去。账写在冰箱旁边那本蓝皮本子里，前一页有我算错的电费。”
方岚那边响起拖动凳子的声音。
“你看过我的账本？谁让你看的？”
“菜钱是你发给我的。电费那页没拍过，是我上次回去算的，我看错了小数点。你还骂我，说照我这么交，面馆早点关门算了。”
江迟说得有点急，怕停下来那边便挂断。她接着说父亲那把细柄螺丝刀不是丢了，是被她放到后厨高柜的旧茶叶盒里，因为方岚上次用它撬封口，刀尖差点别断，她才收起来。
“盒子里还有两粒生锈的垫片。你找胶带的时候骂过我。”
手机里传来柜门拉开的轻响，接着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方岚没再要求另一个人接电话。她喘了口气，问江迟到底在哪里。
“在医疗中心。南环出了事故……不是五年前，我说的是这回，旧站这回。我已经出来了。”
她按提前写好的顺序，说自己出来了，没有丢失记忆，身边有医生。她不敢一口气把所有变化讲完，又明白绕得太久，只会让母亲想得更坏。
“我现在变成女的了。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让你给谁转钱。我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还在查。”
后半句话说完，江迟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把额头抵在窗框旁的墙上，没有发出声音。
方岚很久没有回答。
后厨有人问老板还加不加一碗面，方岚应得比平时慢：“加，您稍等一会儿，我这边马上好。”那句日常应答让江迟越发难受，像自己正在把一件无处安放的事硬塞进母亲忙碌的晚上。
“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说？”方岚终于问。
“没有。”
“你疼不疼？”
江迟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准备好的解释一下散了。她想说检查没有紧急危险，想说膝盖只是磕伤，想把每个问题讲得尽量轻，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有一句：“妈，我很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把地址发过来。”
江迟抬起头：“妈，你先别急。我让医生跟你说，她说现在——”
“医生的话我也要听。”方岚截住她，声音仍有些绷，“你先把地方告诉我，我连去哪儿找你都不知道。”
方岚问清医疗中心的全名，要求江迟把接待电话一并发来。她没有因为熟悉的几件小事就放弃核验，而是拿店里的另一部电话拨到公开接待线，确认那里确有一名使用江迟姓名的留观人员，来访可以登记。
江迟等着那段通话结束，听见母亲又回到手机这头，声音比刚才低些：“我一会儿到。你吃了没有？”
她听见母亲呼吸很急，便问是不是刚才搬东西了。方岚说没有，只是锅开得太旺，厨房闷。江迟知道她在岔开，像从前父亲做检查时，两个人在孩子面前只谈天气。如今她已经不是躲在病房外听大人说话的年纪，却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用同一种办法：把最吓人的部分压到最后，先讲一切尚且过得去的地方。
“妈，你别生气。我没想一直瞒着你。”
“那前天怎么挂我电话？回拨也不接。”方岚停了一下，“我还当你真是在底下没信号。”
江迟闭了闭眼。她本来想说太乱，想说信号不好，这些理由都有一点真，但不是全部。
“我怕你不认。”
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碰响，像有人把碗放得重了。
“我这会儿也没全弄明白。”方岚说，“你别叫我隔着电话就全明白。等我见着你，再说。”
江迟答应了。母亲没有给出她想象中那句毫不犹豫的话，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说得很清楚。江迟把眼睛睁开，看见备忘录里三行字还亮着，第一次没有想再往后添一段完美的解释。
“饭刚送来。”
“那就趁现在吃几口。我收拾店也得有一会儿，别光捏着手机等我。”
方岚挂断前又确认了一遍门诊入口，怕夜间走错楼。江迟把接待室楼层和自己的联系电话写在同一条消息里，发完仍攥着手机。
许澄在门口等她示意才进来。江迟说母亲要来，可能还有一阵，许澄便通知接待处做安排，给她留出能独处的时间。她问有没有需要自己先代答的问题，江迟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想请她到时候讲讲身体还稳定这件事。
江迟朝刚挂断的手机看了一眼：“我说没事，她总当我往轻了说。这句得您来讲。”
“好，检查结果我来解释。你们先谈，想叫我时再叫。”
江迟吃了几口已经凉下来的饭。米粒黏在勺边，她机械地拨开，发现自己既没胃口，又确实饿。她将餐盒重新盖好，起身去洗脸，水碰到眼睛时才发现刚才已经流过泪。
回到屋里，她想换一件更像从前的衣服，拿出旧工装，又觉得肩线不合，最终穿了普通上衣，将那件借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不管怎么梳都还是白的，她试着压平翘起的一缕，过几秒它又翘起来。
电话再响时，母亲还没出门。
“哎，你们那儿让不让带饭？有没有什么现在不能吃的？”
江迟说能，听见母亲把手机放在旁边，去跟熟客结账。方岚得把锅里的面做完。江迟听见她对已经点餐的客人说：“您点的照做，放心。后面今天就不接了，家里有点事。吃完把碗搁那儿，我来收。”转过头，她又拨电话安排还没送到的菜。
邻店的婶子过来问是不是有事。母亲只说孩子住院，自己去看看，委托对方帮忙收一箱明早的干货，钥匙留在熟悉的位置。电话没有挂，江迟听见卷帘门下落前方岚又回头检查火，检查冰箱，跟人说门口灯晚点再关。
这些声音她都认识。正因为认识，等待才变得更漫长。她从前回家晚，总嫌母亲一通接一通地问到哪儿了，现在自己坐在一栋很亮的楼里，也忍不住反复看手机上的路线时间。
方岚终于上车，发来一条文字，说还要半个多小时。后面又跟了一张照片，是装好的保温盒和那个挂在门口的新工具包。
江迟盯着照片，将手机慢慢贴在胸前。那里没有事故时那样的裂痛，只有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她去接待室等，提前把两张椅子摆开，没有隔着桌子坐。桌上有纸杯，她倒了热水，摸着烫，又兑了一点温的。做完这些，距离预计到达仍有二十分钟。
门外每有人经过，她都抬头。来的是送文件的、推清洁车的、找错房间的家属，都不是母亲。她打开与杜简的对话，本来想发一句“我说了”，最后只打出这三个字，杜简回复“我醒着，有事叫我”，没追加问她说得怎么样。
走廊的时钟到了下一格。江迟站起身，走到窗前，又回到椅子旁。她知道母亲已经在路上，不会因为自己多看几次门就来得更快，却还是无法好好坐住。
终于，接待人员在门外叫了一声江迟。
她转过去，先看见的是方岚手中那只用了多年的保温袋。袋口撑得很满，旁边挂着一只新工具包。母亲的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江迟，又落回她脸上。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