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先看了看门牌，又看接待人员。
方岚朝接待人员问，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的江迟，就在这儿？”
得到答复后，她站在门口没有动。江迟的手还搭着椅背，想叫妈，喉咙却紧得厉害。她从未发现母亲也有这样迟疑的时候，连提着保温袋的手都没有马上放下来。
江迟将椅子往外拉了些，终于叫出来：“妈，进来吧。水给你倒好了。”
方岚走进屋，把工具包放到空椅上，又打开保温袋。她做这些动作时一直低着头，拉链拉过了还往前扯，碰到头才停下。
饭带得很多。一个盒子装汤，一个盒子装拌开的面，另外有清炒的菜和两小块肉。方岚怕面泡久了，特地把汤分开，开盖时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江迟伸手接碗，习惯性将最烫的那只往左边挪，把离母亲最近的位置让出来。碗底没有垫子，热意隔着薄薄的瓷壁烫到指尖，她没松手，先找桌边有没有纸。
方岚一下扣住她的手腕。
“别托底！又这么挪，端两边啊。”
她说完，两个人都静住了。
江迟小时候被锅边烫过，此后每回上桌便下意识把热碗挪向左边，离坐在右手边的人远一点，偏偏自己总托到最烫的底。父亲笑过她，说怕别人烫，轮到自己反而不知道躲。方岚纠正了十几年，到现在这句话还是顺口就出来。
母亲握着她的手腕，慢慢低头看。那里比从前细了，掌心却正发着抖。方岚将碗接过去，垫好纸，随后抬起另一只手，停在江迟颊边，没有直接碰。
“我看看。”
江迟点头。母亲的指腹擦过她耳侧的白发，碰到脸时很轻，像怕自己一用力，面前的人又会变一次。方岚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先沾湿的是自己的袖口。
“真是你啊。”
江迟原以为这一刻会有很多话。她已经准备好说工牌、说医生、说那晚怎么救人，甚至想把身体检查结果一项项念出来。母亲说出这句话，她却什么都讲不了，只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岚肩上。
母亲抱住她，保温盒的盖子被胳膊碰落，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江迟的肩膀先还绷着，后来一点点松下来，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她没有大声哭，方岚也没劝她别哭，只用手在她后背慢慢抚了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经过又远去。江迟觉得脸热，退开一点，拿纸给母亲擦眼睛。方岚接过来，自己擦完，又把另一张递回去。
方岚吸了吸鼻子，去扶桌上的碗：“先吃饭，折腾一路了，再不吃真要凉了。”
她们坐下，碗摆在中间。方岚把面拨松，问医生有没有说什么不能吃。江迟说目前按正常清淡饮食就好，母亲便夹了点菜给她，又把肉挪到一旁，让她自己想吃多少夹多少。
起初吃得很安静。方岚时不时抬眼，看见她的新面孔，又低下头。江迟能感觉到，却没有每次都追问是不是还不能接受。母亲刚从一间面馆赶来，这么大的事，不会因为一声“真是你”就全部安置妥当。
方岚看着她鬓边那一小片白色，筷子停了一会儿：“这头发……医生说过没有，还会不会变？”
母亲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邻店婶子问人见到了没有，又说干货箱已经代收，放在离门里侧的地方。方岚将屏幕转给江迟看，问她现在愿意让别人知道多少。
江迟说先告诉人平安，具体的还没查明。她并不指望这件事永远藏住，只是不想今晚每个认识的人都轮流打来，请她再讲一遍。
方岚回了消息，顺手把店里其他几条问营业时间的也答完。手机放下时，她说：“等你想好了，咱们再一个个说。我也得先想想怎么说。”
江迟答应。那句“咱们”落得很轻，却让她能抬起头，继续回答刚才关于头发的问题。
“还不知道，今天也这样。”
“那眼睛呢？红成这样，难不难受？”
“在查。看你没糊，看这碗面也没糊，视力倒没差。”
方岚点点头，过了片刻又叫了一声江迟，像要确认这个称呼仍能准确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江迟抬头应她，母亲这才伸手把领口一根粘着的白发拿下来。
“衣服谁买的？”
“这里有得领，也借了几件。鞋是我自己买的，普通的，没花多少钱。”
“我又没问价。”
江迟低头吃了一口面。方岚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过去那种无奈的神情：“你每回一买东西，先说没花多少。”
江迟将面咽下去，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这回真没多花，你想看订单也行。”母亲没有继续追究，拿过新工具包，让她试试提手结不结实。包底加了一层硬衬，缝线密，侧袋能放常用的小工具。江迟试着往里放记事本，尺寸正好。
“旧的给我留着啊。”她说。
“底都漏了，你还打算往里装什么？”
“放家里装不常用的，又不拎出去。扔了我还得找盒子。”
方岚张嘴想劝，最终把新包往她这边推了推：“先用这个。旧的你自己收。”
她还是没忍住：“你那屋的螺丝，倒是一人一个窝。”
“混一块下次找不着。”江迟把记事本装进侧袋，见母亲仍看着自己，又小声补了句，“你装调料不也分罐么。”
方岚拿起筷子，点点她的碗：“行，先让这几根面有地方去，都坨了。”
许澄过来时，桌上的面还剩一半。她没有直接坐下讲结果，先询问江迟，是否愿意由自己向母亲说明目前的身体情况。江迟点头，让母亲把担心的事问清楚。
方岚最先问会不会继续出事，又问需不需要转到更合适的地方检查。许澄把已经确认的、尚需复查的分开说，解释目前没有观察到急速恶化，但变化原因和旧植入物仍未查清，相关专业团队会继续协作。
听见“旧植入物”，方岚放下了筷子。
“五年前装的？”
“有可能。但这张影像只能说明现在有残留，哪次放进去、做过什么，还是得查原始记录。”
方岚将保温袋里的东西全取出来，仿佛文件也会在里面。翻到最后，才想起自己出门只拿了饭和工具包。她说当年有一个厚文件袋，几次复查的东西都放在一起，没有扔，只是如今店里挪过柜子，需要回去找。
“我当时签了不少字。”她望着江迟，又看向许澄，“有些是救治同意，有些讲什么修复材料。那时候我只想着先救活，人一进手术室，我站在外头，字认得，放在一块就看不进去。”
江迟将筷子放下。
她不常与母亲谈五年前。父亲没能回来，自己醒来后住了很久的院，家里许多事在那段时间被重新安排。母亲每次提起，都绕到吃药和复查上，两个人渐渐学会避开那个谁都无法补齐的位置。
方岚现在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直摩挲衣角。
“那些字，我要是多看明白一点……”方岚望着她的手，声音越来越轻，“是不是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许澄等方岚看向自己，才说：“现在不能这么推。您当时是在同意救治，不可能预先知道五年后的事。我们把材料找齐，看清实际做了哪些治疗，再谈原因。”
江迟伸手盖住母亲的手。
“妈，咱们先找出来看。你现在问自己，也问不出当时做了什么。”她握了握母亲的手，“这回我跟你一起看。”
方岚看她一眼，手才停下来。她把文件可能放的位置一一念出来：卧室柜子上层、店里收旧账的纸箱、后来搬回家的收纳箱。江迟跟着排除，说店里的旧账箱前月刚整理过，自己没看见医院袋，应该先找家里的柜子。
许澄记下双方能够确认的医院和复查日期，约好材料送到后再联系。她没有要求方岚当晚回去把整个家翻一遍，让她们先把饭吃完。
医生走后，方岚坐了很久，才问女儿今晚住哪里。那个称呼她没直接叫出口，仍只是“你”。江迟说留观室，床位和复查都安排好了，如果母亲想留下，可以问是否有家属休息的地方。
“我留下，明早先少卖一顿。”方岚看了一眼时间，眉头皱起又松开，“给熟客贴张告示吧，总不能人家走过来再吃闭门羹。少这一顿，店还开得下去。”
收碗时，江迟抢着拿去洗，方岚没让她端热水，只交给她一个已经凉下来的盒盖。母女站在洗手池边，谁占左边、谁递清水，仍照过去的习惯来。新工具包留在屋里，旧保温袋挂在门把上，旁边的外套扣子终于被方岚重新扣好。
回到留观室，江迟把自己的被子往里挪，给母亲留出坐的位置。方岚摸了摸床单，问她夜里冷不冷，又忍不住端详那双红色的眼睛。
方岚像是怕她误会，手仍贴着床单：“不是不认你。就是忽然一看，我还得缓一缓。”
江迟点头：“我知道。我自己也没习惯呢。”
方岚坐在床边，没有再急着说什么。江迟伸手，像很小的时候等打针那样，抓住母亲衣袖一小角。母亲看见了，将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一直等到她睡着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