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江迟在复查室门口等叫号,电话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是姚蘅。中心正在处理一处设备拆除事故,施工人员被隔在旧检修通道里,图纸和现场改造后的格局不一致。姚蘅先问她是否熟悉南环设备转运支线的维修廊道,江迟说做过两回活,最近一次是去年换排水泵。
“先辨图,别动身。把你认得的改动指出来,现场会再核。”
照片传到手机上,江迟一眼认出墙角那段弯管。那片地方不在客运站里,而在支线外侧的旧设备区,平时工人进出比乘客多,后来租给几个施工队做临时材料周转。正式图纸标着一间库房,实际早隔成两间,靠里面那间冬天避风,工人常在那儿烧水吃饭。
江迟指给姚蘅看,说若前面的通道突然断开,熟悉地方的人很可能先往那里退,里面有能坐下的干燥台阶,还能避开倒下的管线。
她没有说一定。救援队根据这个线索重新布设声音探测,随后在墙后收到回应。六名施工人员中,四人沿另一条路摸到临时安全区,剩下两人与出口之间还隔着一段无法确认的通道。
许澄看完她当日复查,确认日常行动情况已有改善,对现场协助仍持谨慎态度。姚蘅原本也只计划让她留在外围指图,可那段狭窄廊道的现况无法从一张旧图里说清,转角之后许多标记只剩半截。
江迟提出随测绘人员去已经确认的外层入口,沿途带安全绳,遇到未确认区域不独自前进。她记得两处后来封死的支路,能帮队伍少走一段。
这个方案经过现场负责人确认后才执行。许澄写明身体限制,要求配备能够随时把她撤回的人员,江迟也逐条听完。上车前,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有下一次联系,没有再写含糊的“有点事”。
车到旧设备区时,地面上横着几条来不及收起的电缆。一个施工负责人拿着手机,与另一边的人争“通知过”和“没接到”,声音高得几乎盖住了救援调度。
江迟从旁边经过,听见其中一句:拆东西的人说只停十分钟,工人就没走远。
祁照正在通道口,听见争执便转过身:“名单给我。每个人最后在哪儿、几点联系过,分开写。通知有没有送到,另留记录。”他没在门口跟谁吵,却也没允许他们把一句“应该都出来了”写进确认栏。
江迟换上合身的反光背心与头盔,旧工装穿在里面,衣袖已经收紧。借来的外套留在车上,她只带笔、本子、小灯,不背自己的整包工具。测绘人员逐一核对绳扣,现场给她说明撤离信号,她复述一遍,才跟着进入外层廊道。
这里比旧站那夜更亮。救援灯已经架起来,灰尘悬在光里,墙上的字能看清一半。江迟指认原来的排水井,提醒队伍另一侧有一段回填过的沟,表面看着平,重设备不能直接压过去。
祁照没有因为她记得旧布局就省掉探测。他让测绘人员复核承重与路径,确认后才继续推进。每隔一段便留下标记绳,回头能看见上一个灯点。
四名已经找到的工人被接应出来时,其中一个仍拿着半截扳手,不肯松。江迟认出他穿的工作服属于本地水泵安装队,便问他们上午拆了哪一段设备。
这四个人也并非毫发无损地走到了安全区。一人手掌被碎边划开,另外两人一直扶着一个扭了脚的同伴。救援队没有让他们为了保持队形硬跟同样的速度,而是把前面一段廊道再次确认,分两次转移。
江迟靠在允许停留的壁龛里让路,听见最后一个人问他的水壶能不能带走。那只壶是女儿给买的,他困住时嫌占手,放在了后面的转角。队员记录颜色与位置,说明安全后能找到会登记归还,但此刻不能为它走回未检查的支路。
工人点了头,走出几步仍不放心:“贴了朵黄花的那个。我闺女贴的,别认错了。”江迟顺手将这个细节写在物品栏里。写到壶上的黄花时,她想起自己反复问过的十号套筒,又向工人核对了一遍转角的位置。
那人说:“我们就拆支架,普通架子。后来那拨人搬走个盒子,墙上先响了一嗓子,跟车站广播似的,灯再一灭,回去的路就对不上了。”他将扳手握得更紧,“盒子里是什么别问我,他们贴着不让碰,我们也没碰。”
江迟将这句话记下,没有让他重新回去指。工人被扶出去,经过她身边时问老陶出来没有,她摇头,说正在找。
“小邵也在!你们别只找老陶,那孩子跟他一块进去的。”
名字被及时补进频道。很快,墙后的回应也报出这两个名字。人还活着,老陶的腿受了挤压,小邵暂时能够活动,但他们所在的小隔间入口被横移的门架卡住。普通出口不是堵满碎石,而是与外面的廊道接不到一处。
江迟走到允许靠近的位置,胃里熟悉地下坠了一下。她看见那截门架,知道它与旁边的水泥台沿原本属于同一个开口;现在两者相差不远,却像分别贴在两张没有压齐的纸上。
祁照在八米以内选定三处参照,短暂固定近处的变化,让技术人员测量。定界的十来秒用来观察和布置,没有人趁它稳定就贸然冲进去。江迟在这段时间里确认,靠上方一扇小检修窗的边缘仍与隔间相通,可以先递进灯和水。
小邵接过水,第一口给了老陶。他隔着窗喊:“我们能出去吧?陶师傅腿在下面,我拉不动他。”
“别拉腿。”祁照的灯沿着窗边照进去,“先挪开挤住裤腿的木条,其他别动。医护在频道里,会一步步跟你说。”
技术人员先从小窗送入观察探头,导杆却转不过一块折弯的隔板。梁尾贴墙的接触面藏在板后,小邵够不到,想搬板又被工程师叫住:那块板正抵着横梁,受力还没弄清。隔板下方倒是空的,镜头从那里拍到了梁下和积灰的地面。
江迟把灯照向窗框下部,看见承接旧门轴的一道金属槽。槽边的检修缝通向隔板背面。槽里卡着变形的活动盖板,只要短暂接回原位,就可能让他们把小型观察探头送进另一侧,确认真正的承重位置。那条缝只够送入探头。
她将发现说出来,技术人员核对后,把需要完成的动作压到最少:接近、插入探头、撤回手。监测员盯着她的状态,祁照守着可退的路线,没有让她独自靠近那道缝。
“探头一过就撤手。只观察,不接人。”祁照说。
江迟点头,把掌心贴上门槽。冷硬的触感变轻,那些本不该分开的边缘像被找回了原来的搭接处。探头在三秒内滑进去,她手一松,门槽立即重新错开,却没有夹断已经放好的柔性线路。
右手的麻意随即上来。
她退到指定位置,先看屏幕。镜头里能清楚看见一根斜着的横梁,梁尾抵在隔间内壁,门框只是被迫变形,并没有承担所有重量。上方还留着可置入小型支撑的空间。
江迟指住画面上梁尾那一段:“这里有空,支撑能顶进去。”
她想拿笔,指尖没夹住,笔落到本子里。祁照看见这个动作,马上问症状。她说手麻,比第一次稍轻,但不适没有结束。监测员让她坐下,补记开始时间。
祁照联系撤回路线,准备让后续技术人员接手。江迟却盯着屏幕,意识到外面现有的长支架根本转不进那道窄弯。若从主门再开一次路送设备,便又要依赖她刚才那种不稳定的三秒。
“不用再开门,长的送不进去就分两截。”她抬起头,“我在那边换过泵,旁边能放短顶,送进去再接——”
祁照正在听耳机里的通报,抬手示意她稍等,又对监测员说先将人带离作业口。江迟抓住记事本,没有再往前走,却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先听我把方案说完。不是再碰一次那个门。”
祁照转过头。江迟用还稳的左手压住纸,画出那段她去年亲手拆过的泵座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