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江迟留在医疗中心休息。
她把手部不适的变化如实记下来，没有接新的设备图。杜简在电话里讲音箱已经修好，客人取走时把磨花的外壳擦了又擦，说婚宴虽然没赶上，以后还能用很多年。江迟听完，心情难得轻松了一阵，让杜简把零件费用照常记，不必因为人家讲了旧事就又少收一笔。
“你还教我算账？上回谁少算了工时——算了，我不翻旧账。”
“你这不是翻完了吗。”
杜简在另一头笑，笑完又说，那次救出来的工人有人托现场问她名字，想等事情安稳后道个谢。江迟说：“你帮我跟他们说，也谢谢在场那几组人。我画张图，人又不会自己顺着图爬出来。”
夜里，中心比前几天更忙。走廊上有人来回送材料，值班室的门一直没关。江迟没有出去打听，只在第二天一早收到通知：远空目标出现连续、可重复核验的减速动作，数次观测指向南环旧货场，联合工作组开始执行扩大后的地面预案。
这是事故后的第九天。
早间通报给出的措辞很谨慎：目标具有受控下降的迹象，预估落区仍需动态修正。不是“已经安全”，也不是“确认坠毁”。货场中央与相邻道路先行清空，外围单位按分区通知撤离，备用安置点提前开放。
江迟本可以继续留在房间。需要她协助的，是旧货场侧面几处设备箱和连廊门禁的对应关系。那里的外包资料部分沿用旧编号，有两个标记与南环维修档案混在一起，她以前负责过交接，辨认实际位置比凭模糊照片猜更快。
她先在外围指挥车上完成标图，身体复查已允许一般活动，但现场安排明确不以她使用能力为前提。进入地面核查区以前，工作人员向她展示撤离路线和时间节点，只保留能够随时撤回的短程任务。
江迟确认后，给方岚发了今日位置与联络人。母亲回复得很慢，最后说自己看到了预警，面馆那一片不在通知范围里，叫她别操心店里。江迟收好手机，将现场联络器调到指定频道。
货场的大门敞着，往外走的比往里走的多。有人推着空手推车，有人提笼子，笼里是守库人养的两只鸽子；叉车停进划定位置后断电，钥匙集中交接。几辆满载货物的车已经不能临时开回仓库，人和危险物先分清，货损另作记录。
一道很长的清点表钉在活动板上。每一个库位都由实际去过的人签字，不能因为办公室电脑显示“无排班”就写成无人。江迟跟着引导员走过一段空仓，看见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馒头，便提醒旁边的人再核对夜班值守记录。
果然，一名上了年纪的值守员在隔间里补觉，手机静音，没有听见通知。引导员把他叫醒，他还蒙着：“又演习啊？今天也没跟我说……”听明白是真撤离，老人赶紧穿鞋，又在床边摸了半天眼镜。江迟帮他在床头台历后找到，随后等他锁好个人柜，带着沿指定通道往外走。
到了门口，老人想起老伴留下的表还在床头。核查员看了看时间，陪他从刚查过的房间取出来。老人将表收进贴身口袋，跟上了队伍。
货场中央最后一辆保障车退出之后，无人机沿网格再扫一遍。作业区状态一格格变绿，周边道路的管制点也报出完成情况。江迟站在外围连廊里，看见远处大片空地，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他们正在给一个不知长什么样的天外来物腾地方。
那片地以前停过很多车，如今只剩一排排车位线，日光照在空地上，亮得有些晃眼。
江迟这组负责的最后一处门禁核对完毕，原定任务已经结束。两名库房核查员收起记录板，引导员带着值守老人先向侧面的楼梯走，江迟和较年轻的一名核查员落后几步，准备关闭临时隔离门。
联络器里传来祁照的提醒，外围路线正在二次确认，最后几人沿东侧下，不走新出现的近路。江迟应了，抬手把门扣到标定位置。
门锁没有合上。
她还没来得及再试，前方的灯就闪了一次，耳中响起极轻的提示音。墙上两块编号牌明明只隔着半臂，此刻却像贴在两段不同的墙面，楼梯底部的出口从她视野里错开了一截。
“站住，别往前追！”江迟立刻叫住身边的人，“看那块牌子，位置不对了。”
引导员已带老人和另一名核查员通过转角，三人处在经确认的外侧楼梯段。两人通往外侧楼梯的直路，则突然被门架和墙角切断。她按下联络键，将人数、位置和所见变化报出，没有试着靠自己冲过去。
频道里忽然插进一段急促的通报：“回收车卸货点发现组件被接通，监测有异常脉冲，附近人员撤离节点区！”紧接着又是“保留现场”“停止接触”的指令。
江迟没能听清后面的调查信息。脚下轻轻一震，把她的注意力全拉回近处。高架连廊的另一端不是瞬间消失，而是支撑连接处错了位，重心压向一根原本并不负责独自承重的立柱。
结构开始发出低沉的响声。
年轻核查员脸色发白：“我们是不是该跑？再不跑……”
“不能乱跑。先跟我往墙根退，慢点，别踩边上。”江迟听见自己声音也在抖，便放慢了说，让他跟着呼吸。两人退到已经确认的墙根。她不敢保证这里能撑多久，能够做到的只是把实际变化继续报给外面，让救援队知道从哪里接近。
祁照从外围赶来，没有穿过未知断口。他在安全侧用灯标出能够下行的一段楼梯，询问两人的行动情况。核查员没有受伤，江迟也还能走，他们先沿原先可用的后梯往下，向地面避难段移动。
连廊上方响起一声更重的金属扭动。江迟握住扶手，走到最后几级时，看见逃生口与外面的地面不再处于同一个连接位置。她能看见祁照，甚至能看清他手套上的旧磨损，却隔着一道不到一步远的错接。
“手收回来。”祁照指向头顶，“上面没稳。光接通出口，人过来仍会被压住。”
江迟把刚要伸出的手收回来，听从引导退到侧面的混凝土挡墙后。她手心全是汗，身边的人把呼吸压得很重，努力不发出慌乱的声音。
预警广播在外面响起，要求剩余外围人员避开下降方向，保持已清空的中央落区。天空中出现一条缓慢拉长的白痕，比江迟想象的低，也比她想象的安静，过了片刻，沉重的声音才追下来。
她抬头，只看见一个遮住局部天空的暗影，正沿着空货场上方修正姿态。
祁照仍在联络器里说话，让他们保持防护位置，不要为了看天上的东西走出挡墙。江迟低下头，将灯按在膝边，继续盯着那个还没有接回来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