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落下来的不是脚。
运输器在空货场上方放出一圈向外张开的支架,底部的光骤然变亮,随后收窄。江迟躲在挡墙后,感觉空气猛地从头顶压过去,碎纸和灰尘卷过前方的路面,外围几块早已放倒的空告示板贴着地面滑了一截。
广播要求所有人保持掩蔽。地面监测点连续报数,下降目标最后一次修正横向速度,落向预先清出的中央硬化区。外围警戒灯仍亮着,救援队伏在遮蔽物后。
沉闷的接触声从远处传来,随后是支架逐级承重的低响。江迟透过挡墙边缘看见,运输器没有像陨石那样砸出深坑,它停住了,周围灰尘却很久才散。
顶部的外壳沿几道线分开。
一只灰白色的机械手从支架之间伸出,先扣住展开的边框,随后是肩、胸部与向内收拢的膝关节。庞大的机体在货场中央缓慢起身,背后的两组长构件仍贴着躯干,红色状态灯沿暗色关节一处处亮起。
江迟忘了呼吸。
她在新闻里见过重型救援机械,也见过商场里按比例摆的机器人模型。那些东西再高,都是人站在下面能想明白的物件。眼前这个却像把一整幢楼从地基上抬起来,让它有了肩膀、手指和能够转向的头部。
联络器里有人报出测得的高度,约二十七米,随后要求各点继续退到遮蔽物后。江迟看见它的头部转向外围,红光从高处扫过,并没有跟着照亮任何一个人的脸。
高架连廊又响了一声。
核查员本能地缩起肩膀,江迟也伏低身体。声音来自他们头顶的连接段,柱子仍在,横向约束却被错层破坏,连廊正在一点点向外偏。就算下方逃生口暂时接回,人在通过时也可能被上面的东西压住。
祁照在安全侧要求两人保持位置,救援队把普通支撑和牵引设备往前送。牵引设备还在往前送,头顶的金属撕裂声却越来越密。
庞大机体抬起一只脚。
它没有踩向最近的建筑。足部落点前方亮起几道短促的地面投影,范围避开了警戒人员和未查明的地下管沟。联合指挥点收到陌生格式的载荷请求,能够直接读出的数字与地面测量一起送到工程岗位,现场很快用既有警示灯标出允许重载接近的一侧。
不是全部信息都译懂了。人类能做的,是明确标出有人区、禁行区和已经核验过的硬化承重带。那具机器停顿片刻,沿着亮起的承重带迈步,速度比刚起身时更慢。
每一步都让江迟脚下微微震动。她看不见整个机体,只能看见灰白足甲从挡墙上方经过,背架展开时长长的影子扫过地面。运输器没有消失,仍留在空区里,一部分支架支撑着半开的壳体。
机械臂靠近连廊时,先伸出一段可调的支撑面,贴住外侧梁底,没有直接用巨掌去抓住墙。两组背架向后撑开,末端的锚定装置落入空地,随着下沉与锁合将反力逐步传回地面。
沉重的金属挠曲声减轻了一点。
江迟感觉耳内忽然安静。那种断断续续的提示停了一拍,随后响起几个她不认识、却能领会大致含义的短音:载荷,通路,待撤离。
她猛地抬头,看见机械臂上的红灯从急闪变成规律闪烁。
核查员缩在她旁边,半天才挤出声音:“它托住了?上面……是不是托住了?”
江迟没有回答,她怕一说话就分散了对出口的注意。地面的救援人员已经利用这段支撑时间加设普通保护,把原本可能扫过逃生路线的垂落构件拉向一侧。一名队员伏低身子,把横在门前的线缆拖开,给两人腾出落脚处。
祁照在联络器里问江迟是否能辨认门框的原始连接。她看过去,那一小段错位仍在,却不再随着上方荷载继续恶化。她把自己所见报出,又说明若尝试接回,仍只能按三秒准备。
“两个人,按刚才报的顺序走,别换位。”祁照说,“先到线后,等我口令。”
祁照在近处稳固结构上设下三点参照。门框暂时停稳,工程人员复核上方支撑,救援队趁这时把接应绳送到门前。核查员先连好绳扣,江迟检查自己的连接,右手还没有触到金属。
她问身边的人:“腿还能使上劲吗?得自己迈过门槛。”
核查员试了一下,急忙点头:“能,我能走。”
“那把板夹放下,手空出来。”江迟看着他松手,“留这儿,别回头找。出去先让他们接住你。”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那块板抱在胸口,松开时手指僵得不听使唤。
上方突然传来尖锐的一声裂响。
巨型机体左肩下方喷出短促的火花,支撑面向下沉了一点,背架立即改变受力角度。地面的人全部停住,重新确认连廊位置。江迟看见灰白护甲从接缝处翘起一片,内部有一条粗线绷得笔直。
它也会坏。
这个认识来得比“它为什么救人”更直接。左肩随着横梁倾斜,一点点偏离了原来的角度。红灯又开始急闪,脚边的锚定装置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祁照没有因此催她乱动。他等工程人员报出支撑暂时稳定、路线可用,才向两人发出准备口令。江迟把核查员引到门前,自己的左脚抵稳,右手贴住金属框边缘。
冰冷的触感被那种熟悉的细线拉开。
她只看眼前这一处连接,不去看高处的火花。门槛与外部地面在她掌心下接近,直到祁照的灯照成一条连续的线。
“走。”
核查员一步跨出去,安全绳在外侧被收紧,接应队员立即将他带离门口。江迟沿门框滑动手掌,脚跟越过那道线时,指尖的麻意已经压上来。她没再尝试将整段通道扶得更整齐,等自己的身体通过,便松开手。
接回的出口在身后错开。
祁照扶住她的上臂,带她向确认过的遮挡区退。她的膝盖没有跪下去,只是右手完全抓不住绳扣,交由接应人员拆开。核查员就在旁边,低头喘着气,额头碰着自己的手背。
“两人已出。”祁照报出,“外围撤离继续。”
江迟回头时,那具机器仍保持支撑姿态。普通支架已经接上能够承受的部分载荷,现场指挥让最后的作业人员退开,再允许危险段在封闭范围内缓慢卸力。钢梁歪斜着落到预留的空地,声音让江迟耳朵发闷,飞起的灰盖住半个机体。
左肩护甲终于脱开一道缝。
机械臂没有断落,却垂低了,动作明显迟缓。机体后退半步,将受损的一侧移开坍塌物,随后在已核验的承重区屈膝停稳。红灯保持亮着,背架缓缓收回一部分,剩下的继续支撑身体。
它不再靠近人群。
江迟被带到观察车边,医护人员先检查她的意识、呼吸和四肢情况。她的手麻又回来了,恶心比前两次轻些,她仍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旁边那名核查员终于想起给家里打电话,第一遍号码按错,第二遍才接通。
更远处,运输器留在空货场,护甲上缓慢流动的光已经暗下去。警戒范围重新划定,消防、工程、异常处置和其他专业人员各自接到下一步任务,警戒人员沿着新标出的边界拉起隔离带。
江迟裹着毯子坐下,望着那只受损的左肩。她还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从天上来到这里,耳中那几句短促的提示却一直没有散去。
祁照送来她留在车上的外套。她伸左手接住,朝机械臂指了指:“里面要是有人,刚才那一下……你们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也没确认有没有人。那边在查。”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外套盖在膝上。夕光从巨大的手指间穿过去,落到已经空下来的货场地面。刚才人们走过的那条路,被警戒带一段段重新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