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巨人还在货场里。
江迟从临时工作区的窗边看过去，能看见灰白肩甲露出挡板的一角。它保持昨晚停止时的屈膝姿态，左臂下方已由地面团队增设外部防护，避免受损部件意外坠落。运输器仍停在昨夜的落点，壳体下架着几盏检查灯。
货场外围的封闭道路减少了一部分，核心区域仍受管制。江迟昨晚回医疗中心休息，今早复查后才随车来到这里，手部麻意已减轻，仍不适合反复施能。她坐在椅上吃完早饭，向母亲报了平安，随后等工作人员通知。
这次要谈的不是能不能再救人，而是她在现场听到的那些提示。
她把自己能够记住的音节与大致含义分别录下。技术人员发现，其中几段与机体对外广播存在对应，但她给出的含义仍需通过其他线索验证，不能因为机器听起来像在配合，就把所有解读当成正确答案。
“对，有几句我自己也拿不准。”江迟将那几处圈出来。昨晚“待撤离”的提示可以用实际动作印证，另一些像名字、分类的短音，她并没有把握。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有个小接口，好像可以向它提维护请求。我知道顺序，但要问我从哪学的……我说不出来。”
姚蘅把这个建议提交给负责现场的联合小组，没有直接带她去摸机体。上午先进行了外部观察、能源变化监测与构件稳定评估，几种普通的联络信号都没有得到明确回应。
机体躯干部位有一扇闭合的入口，外侧检修面板对其他人始终没有开启。受损左肩下的支架又加固了一遍，队伍仍在等内部结构资料。
直到中午，江迟才被允许随小组接近。
祁照陪同的是地面通路与撤离保障，不负责决定机器里能做什么；许澄守着医疗监测，技术人员负责记录和验证。江迟听完行动方案，确认自己随时可以要求停止，才把手套摘下一只，放进外套口袋。
机体比隔着围挡看更大。足甲边缘堆着昨夜的灰，膝部的接缝够一个人横着躲进去，背架收回后仍高高立在肩后。灰白表面不是光洁无瑕，有细密擦痕，也有这次救援留下的新伤，左侧护甲缝隙中露出的深色结构令人不敢靠近。
江迟停在规定的标记处，先照自己记得的顺序发出一段短促的维护请求。她没有高声呼喊，像在向一台语言不通的设备念自己勉强认得的菜单。
机体胸腹之间亮起一条细线。
所有人都停住，等待监测读数。江迟手背微微发热，没有归位时那种从掌心拉扯的感觉。她把区别说出来，许澄记下，提醒她任何变化都继续报告。
面板上出现几组符号。江迟看着它们，知道第一项是确认接近，第二项与活动构件锁止有关，后面大段内容则像没有学过的陌生字。她只复述能理解的部分，不去猜隐藏项目。
技术人员对照机体姿态与外部读数，确认在她发出第一项请求后，多处关节状态转入静止保持；再提出锁止请求，机械接缝中出现可以观察到的限制动作。各项结果能互相支持，团队才推进下一步。
一段折叠平台从躯干侧面缓慢放出，连成可供人接近的通路。地面人员没有立即踏上去，先检查每一段是否到位，接入独立保障，江迟则站在原地等。她从来没觉得等人逐项确认这么漫长，又没办法说这些确认哪一项可以省。
最终来到面板前时，她看见一处浅浅的掌形凹槽。
江迟没有立刻伸手：“这一项，看着像核身份的。”
许澄问：“怎么核？有没有写要取你的样本？”
“没看见取样。这里写的是……”她重新顺着符号看了一遍，“和已有记录比对，我只能读出这个。”
江迟又看了一遍，只将掌心靠近，没有马上贴实。面板无反应。她说明准备继续，得到团队已就绪的答复后，才把手放进凹槽。
内部响起一声低鸣。
没有针刺，没有电流贯穿身体的疼，只是手背细白的纹路隐约浮出，几条光沿着凹槽边缘走到面板内。江迟想撤手，发现自己完全能够抬起来；她试着离开一点，光便暂停，重新靠近才继续。
这个小小的试验让她稳住了。她将手抬起，又试了一次，掌下的光也跟着停了。
屏幕先出现一段序列，再跳出一个未完成的核验框。技术人员没读懂里面的字，先记录原始图像。江迟能辨认“核心对应”与“记录匹配”，却不知道这里的核心指哪一项，也不知道它为何能与自己相连。
几秒后，舱门沿侧缘向内退开。
她没有立即进去。入口后的照明逐步点亮，空气与环境读数先行核验，机械动作的停止状态也再次确认。团队允许她与一名技术人员进入外侧观察区域，祁照留在门边，撤离路线一直开放，许澄通过监测保持联系。
内舱并不像江迟想象的驾驶室。
没有并排的熟悉按钮，也没有一个坐在里面等待被救出的驾驶员。中央是可调整的座位结构，周围的面板沿弧面分布，大部分仍暗着。舱壁很高，进入后却不显得空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落在地板上。
江迟没有坐进那个位置。她站在标记清楚的观察区，按先前约定只请求显示基本状态。左肩的图像最先亮起，一块结构被标成深红，旁边几项数值缓慢变化。
“损伤。”她对着红色区域慢慢读，“要保留外部支撑，不能做高负荷动作。是左肩这里。”
技术人员记下，同时请外面继续保留既有防护。江迟望着那张图，昨夜听见的裂响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位置。她隔着舱壁，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裂响。
另一角亮起两个简短音节，江迟念了一遍，嘴唇微微动着，随后用自己的语言说出来：“照夜。”
技术人员从记录板上抬起头：“这是哪一项？”
江迟指给他看：“名称。不是刚才的损伤提示，它应该叫照夜。”
技术人员让她区分是字面含义还是音译，江迟说更像知道含义后找到一个贴近的叫法，自己也说不清这种转换怎样发生。对方照实备注，没逼她现场给出一份语言学解释。
她尝试向系统询问舱内是否有其他乘员。状态页给出否定标识，却没有因此展开整艘运输器的所有资料。当前能够访问的只是近处机体的一部分维护信息，其他目录仍被锁住，或者显示缺失。
江迟问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这一次，许多符号同时亮了起来。她的核心匹配结果被放大，连接到一个带有特殊标记的登记项目，下面是一串长码。她只认出“失联”“身份序列”和“待补全”，旁边的职级符号不在刚才的维护词汇里。
屏幕没有照片，没有地球身份证，也没有写着江迟的工牌。关于她日常生活的记录几乎全是空白，唯一可识别的生命阶段停在“幼生”，此后的时间段没有可供展开的内容。
江迟站了很久。
她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系统没有叫她江迟。它又显示了一遍那串登记码，等待确认。技术人员轻声问是否要结束，江迟抬起左手，示意再等一下。
江迟朝那片空白看了又看：“后来呢？我长大了，住过哪里，这些你知道吗？”
回应仍指向缺失记录。
“那我妈呢？她在你的记录里吗？”
没有可用的对应信息。江迟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慢慢从面板边移开。它认得出她掌心的东西，却答不出母亲的名字。她忽然很想听一听方岚的声音。
她没有继续点开待确认的登记项目，向外面报告想结束这次访问。祁照应声，让她按原路线出来。舱门保持打开，直到人和器材全部离开，才在约定的维护待机请求后缓慢合拢。
下到地面时，江迟的脚步有些虚。许澄让她坐下，问哪里不舒服，她说不是刚才那种手麻，更多是脑子里像一下挤进太多东西。医生没有逼她先讲清屏幕上的全部内容，给她留了水和休息时间。
那串登记码已交给联合团队继续比对。下午，一名技术人员拿来初步结果，说它并非普通设备操作者的编号，所附标记具有明确的高等级身份含义，但完整称谓仍需交叉确认。
江迟看着纸上的陌生符号，想起自己上午刚签过的姓名。她将纸留在桌上，没有抄进工具本。
江迟将纸往桌里推了推：“先别让我猜。你们核准了，再告诉我，好吗？”
她把手机取出来，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检查结束，出来了，晚点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