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第一次在手机里看见照夜，是一段从很远的楼顶拍下的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灰白的机体大半被扬尘遮住，只在起身时露出完整轮廓。拍摄的人反复说太大了，旁边另一个人催他远离窗边。视频结束前，镜头匆匆转向地面，连最后一次支撑都没拍全。
它却已经传开了。
有人把照夜叫成坠落物，有人猜是尚未公开的工程机，还有人截取肩部冒火的画面，说它攻击了货场。中心发布的简短通报只能先确认落区已提前清空、相关人员获救、现场继续受控处置，未确定的来历和功能没有被硬编成一句解释。
江迟关掉视频。屏幕里没有她的清晰面孔，调查团队也没有对外公开她的个人资料，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假装昨晚那件事没发生。
窗外的旧货场正在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地方。重型运输车卸下分段围护材料，工程人员测量吊装位置，临时机库作业区先从地面划起。二十七米高的机体无法塞进普通仓房，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拥有一座完整的新机库。它暂时仍在露天稳定支撑，受损部位由专业队伍进行外部防护，真正的遮蔽与维护设施要分步建成。
江迟看到有人拿着长长的清单核对工期，突然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无论天上的东西多么不可思议，落到地上，仍要面对承重、供电、天气和下一班人什么时候来接班。
姚蘅下午来与她谈接下来的安排。联合团队会继续调查来物与地面事故的关系，也需要江迟在身体允许时协助理解接口；眼下的居住、检查和出入安排则可以先说清，不必将所有未知都压在一份宽泛的同意上。
可选的住处包括继续留在医疗中心，以及货场外围已经腾出的工作住宿区。后者离现场近，具备独立房间和基本生活设施，也安排了医疗值守，缺点是周边仍有管制，进出需要协调路线，暂时会比普通住处麻烦。
江迟没有立刻选：“住得近，是不是夜里一叫就得去？我妈想来看我，能不能进？”她算了算两处的距离，又问，“还有租房，我那边不想退。”
姚蘅将安排表移到两人中间：“非紧急工作会提前约时间，检查也按计划来。家属登记后可以探视。你的租房，留或退都是你自己决定，眼下没有要求你搬走。”她在进入机体那一栏划了条线，“再进照夜，每次另谈。今天进去过，不算以后随时都能叫你去。”
姚蘅接着说：“机器对你有识别反应，这有记录。至于它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证据还不够，不能越过这一步。”
江迟看向窗外的机体。她想起内舱里那片停在幼生阶段的空白记录，想起自己提到母亲时系统毫无对应信息的反应。
“那以后它听谁的，也别让我签。我今天连里面大半的字都不认得。”
“这一项不会让你承诺。现在谁也拿不出足够依据。”
姚蘅在机体保管一栏写下“待核”，将眼前的住宿安排另放到一边。
江迟想了很久，选择先住附近的独立房间，保留原租屋。她不想每天长途来回，也不想睡在照夜肚子里，睁开眼便等着陌生符号解释自己是谁。
江迟将表翻回前页，指着时间栏：“晚上哪段能休息，也写上吧。口头说好了，换一班人又得从头解释。”
姚蘅把这一项标在安排里，请她确认后再签。江迟看完，签了江迟，没有在名字旁添那串未知编号。
稍晚些，关于登记项目的比对结果送来。
负责的人先说明哪些已经较有把握：这是一项具备特殊身份权限的生命记录，并非普通驾驶员登记；“失联”指的是系统长期未能取得有效应答，不能由此推断江迟这些年发生过什么。至于具体称谓，需要她再核对一段来自内舱的原始提示。
江迟戴上耳机，将那段短音听了两遍。
先前无法落定的几个符号，随着相邻目录与权限层级被对照出来，忽然有了清晰一些的含义。她没有看见一段凭空恢复的记忆，只是能够逐字指出哪些解释与自己听到的不符，哪些接近。
第三次回放后，她把耳机摘下。
“这段，王庭。”她指着第一段，再往后移，“后面不是驾驶员……是继承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技术人员把她的解释与现有结构对照，没有急着往外传。最后一段是一个名字，江迟低声念了几遍，用自己熟悉的文字记作“晏璃”。
完整的初步释义被整理在同一行：王庭继承人，晏璃。
江迟看着它，第一反应竟是字挺难写。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又很快消失。她抬起头，问那是否就是他们说的身份称谓。
技术人员解释，若按人类熟悉的王室关系理解，登记所对应的是“公主”这一类继承身份；但没有完整社会背景，不能凭一个词就推定那套制度与地球相同，更不能确认眼前每一段资料都仍处在有效状态。
“公主。”江迟重复。
她没有觉得这个词属于自己。它与小学门口等母亲的雨棚、租屋里关不严的窗、半夜拆门机的手套相隔太远，甚至比那具巨大机器落进货场更难理解。
“那晏璃又是谁？”
没人立即回答。记录与她的某种核心特征匹配，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名字、身世和失联经过仍需要查。工作人员将结果留给她一份，原始资料继续保存，未经确认的推断不会被当成公开介绍。
江迟接过纸，半晌才问：“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现在再听别的，怕也记不住。”
对方将待谈的材料收好：“可以，剩下的另约时间。”
她将纸折起来，放进记事本后面。走出工作间时，天还没黑，货场上方一只吊臂正在缓慢回转，风里有切割金属的气味。照夜保持待机，左肩的红色标识仍亮着。
祁照在外面等物品交接，见她出来，告诉她住宿房间已经可以看了。她跟着他走过一道临时隔离门，沿外围通道去低层宿舍楼。路径避开机体和运输器，不需要每天从巨大的脚下穿过。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能锁上的柜子。床单是新换的，窗边插座位置不太顺手，但足够给手机和台灯供电。江迟先试窗，关到一半有点卡，她习惯性要伸手处理。祁照在旁边说：“这个能报维修，有人负责。”
她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看见卡着就想掰正，毛病。”
祁照看了眼窗扣：“先住一晚再说，别刚放下包就给自己加班。”
“也对。”江迟将行李挪到桌旁，“不然明早人家过来，还以为我是来修窗户的。”
钥匙交到她手里，祁照说明紧急联络号码和正常出入办法。江迟将新工具包放在桌脚，觉得这间陌生屋子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形状。
她取出那件借来的外套。衣服清洗过，袖口按原来的折痕放平，内袋里没有遗落零件。递还时，江迟特地说：“兜还行，是我冤枉它了。”
祁照先看了看外套，才反应过来，嘴角松了一点：“能放下你的本子就行。”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江迟本来想讲那行登记结果，起了个头又停住：“今天查出来的那一项……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
祁照等了一会儿：“那就先不说。明天要参加复核，还是先看身体怎么样。谁着急，也得按说好的来。”
“你知道一点了？”她问。
“交接提到有一项身份记录，还在核。”祁照说，“你自己的事，想好了再讲，不用为了给我补一遍又说累了。”
她点头。祁照还有后续交接，留下工作联络方式便走了。江迟看着走廊里的灯，等脚步声转过拐角，才轻轻合上门。
母亲傍晚来送换洗衣物，已经提前登记。她进门先放下保温袋，拿着换洗衣物找柜子，问这里有没有晾衣服的地方。
江迟把折好的纸拿给她看，说这是机器里找到的登记，不知道代表什么。方岚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随后指着那行字问：“就凭这几行字，说你是公主了？他们查准了没有？”
江迟把确认到哪一步解释清楚。方岚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看了一遍那两个陌生的字，才把纸放回桌上，说还有什么旧材料需要，回去可以继续找。
“那你自己呢？脑子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以前不知道的事？”
“没有，妈。你问我以前，我想起来的还是咱们家那些事。”
方岚点点头，坐到床边，过了一会儿才打开带来的饭盒。她今晚带的是米饭和炖菜，省得路上面条坨掉。江迟闻到熟悉的味道，才发现自己从下午谈话开始就一直绷着下颌。
饭盒摆开，方岚拿出两双筷子，其中一双尖端略有不齐，是家里常用的。江迟接过去，给母亲倒水，又想起杜简还在等消息，拍了一张桌上的饭，告诉他自己已经安顿好。
杜简回得很快：“有桌子吗？别回头又拿床当工作台。”紧跟着发来一道看不明白的柜控题，发完才想起她在休息，赶忙补上：“手快了，明天再看。今天这题先放过咱俩。”
江迟回他：“客服下班了。”
对面发来一个作揖的表情。她没再接话，嘴角却还弯着。
江迟将题目存下，没有当场打开。她把手机调成正常音量，放到床头，既没有关机，也没有继续盯着每一条关于天空来客的消息。
窗外，工程灯照亮照夜的一侧轮廓，几名夜班人员正进行最后一轮交接。那具受损的机器留在了人间，她和它之间有一条尚未解释清楚的联系。
桌边的菜还热着。江迟把记事本挪到不沾汤的位置，翻过来的封面露出自己写的名字。方岚叫她尝尝咸淡。她夹了一口，认真吃完才说：“今天盐正好，真没骗你。妈，你也吃。”
母亲仍不信，又自己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