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叫醒江迟的不是警报,是窗外倒车的提示音。
她伸手摸到手机,六点四十一分。隔壁有人趿着拖鞋出去,洗漱间的水管响了半天,又有人问谁把牙膏拿走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已经搬到货场,天花板上那块方形水印并不属于原来的租屋。
窗扣昨晚卡在半途,她没修。早晨凉风沿着缝钻进来,将搭在椅背上的衬衣吹下去一只袖子。江迟起床捡衣服,把地上拖着的裤脚挽好,又解开重系。裤腰收紧以后能穿,膝盖的位置却总不大对。
方岚给她买的那条新裤子正在晾。她看了看,决定中午再去问烘干机怎么用。
吃早饭时,杜简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看见它起床了吗?”
“谁?”
“还能有谁。你窗外那么大一个。”
江迟抬头,餐厅窗外只有半截吊臂。“它不归我叫醒。你补考题做了吗?”
“你这话题转得太伤人了。我是来送东西的,顺便问问能不能从外面看一眼,没说爬它。”
杜简带来的除了两袋换季衣物,还有他们外包单位的工时确认表。事故前的几个夜班尚未结算,主管让本人核一下。他在登记处等了二十多分钟,真正见到江迟,先将夹板递给她,才趴到围挡外允许停留的观察窗边。
照夜左肩下多了一层银灰色支架,胸腹之间挂着尺度小得可怜的检修平台。几名戴黄色头盔的工人站在脚边,铺开的电缆卷仿佛只有鞋带粗。
“我前几天还说你拍得糊。”杜简看了半晌,“原来不是手机的问题,是脑子接不住。”
江迟咬着从餐厅带出来的包子:“你手机别掏,里头有提示。”
“看到了。”他把刚摸到口袋的手缩回来,“我就想知道,这东西停一天收多少停车费。”
一名抱图纸路过的工程人员听见,回头说:“先把下面那层地基的钱算明白。”
杜简脸上的笑立即变得敬畏。
上午九点,江迟参加的第一次维护讨论并没有碰到任何神秘问题。工程组需要照夜改变一点躯干角度,便于将临时遮雨结构拼到上方;机体的回应则要求先核实左肩卸载程度。它停下来的位置并非合适的修理位,左脚靠近旧排水沟,现有的高处检修设备够不到整段背架。
江迟读完自己认得的部分,把不认识的三个符号圈起来。坐在对面的工程师姓魏,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工作服胸口装着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他让同事调出外部扫描,指给她看左肩内侧的阴影。
“这里是挂着的。你看外头撑住了,但里面这一块有没有继续受力,我们还不能确定。”
“那先不让它动?”
“对。棚子改成两段搭。贵一点,起码人能进去干活。”
他把原方案推开,低头给施工队打电话。江迟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担忧竟没有用上,转而帮着核对一份通用维护目录。照夜给出的某些尺寸没有单位对应,得拿外部实测值逐个比。她能读出“左”,却无法解释左边一串数字为什么对应的不是长度。
到第三遍,她有些烦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魏工看了眼:“不知道先留着。你别硬给它编一个单位,我这边真敢照着订料。”
江迟笑了一下,把刚写的猜测划掉,只保留原始符号。
上午收工时,棚子的第一段还躺在地上。施工队调整了吊装顺序,食堂送来的盒饭堆在通道边,领错素菜的人端着碗回去换。杜简已经离开,给她发了一段语音,讲自己在公交车上差点坐过站,又叮嘱工时表第三页少签了一个地方。
她低头补签,突然觉得“王庭继承人”五个字不像昨晚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个身份至少暂时没有耽误主管催表。
下午的身份复核比维护讨论安静。工作人员核对出生登记和幼年就医资料,有一项原始登记来源需要补充,请她与母亲确认。江迟问缺哪张,得到的答复只是旧档案迁过一次,手里的扫描件不完整,若家里有原件最好带来。
她给方岚发了照片。母亲过了很久才回复:“知道了,晚上说。”
江迟看着屏幕,想打电话,门外却有人敲了两下。祁照站在走廊里,身边是一位穿黑色工作衫的年轻女人,头发在脑后扎成小小的一束,手里的透明文件袋被抓得起了皱。
“有件事需要请你看一段现场记录。”祁照说,“现在身体怎么样?”
“没用过能力。怎么了?”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先把袋子里的纸取出来:“我叫孟葵。临潮剧场做舞台的。孟行是我弟弟,昨晚失联。”
她说得很快,接着报了时间、地点和最后一条消息,像怕停下来便会漏掉最要紧的一项。
孟行去鹤汀公寓送一支修好的录音笔,约好八点之前到剧场,却一直没来。楼里昨晚有人报出楼梯不对,夜巡赶到后转移了能够找到的住户。清点到半夜,仍有六个人对不上名字,其中包括孟行。
“楼高八层,”孟葵说,“他的定位最后在楼上。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说走错了,等他下去。”
手机被放到桌上。
照片里是一段窄走廊,墙漆灰黄,顶灯只亮着隔一盏的几盏。门框旁的数字写着九,像有人用手指抹过尚未干透的漆,尾巴拖出一道长痕。
江迟放大照片,没有看见熟悉的机体符号。她看见的是墙根的一排插线槽,以及通向右边那扇门的地板。两条应当平行的边线,到门口时错开了半块砖。
“他后来打过电话吗?”
“接通过一次,只有杂音。我让他待着别走,没听见答复。”
孟葵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折得很细的图,摊开时边角总往回卷。那是公寓平面图,她在六个位置写了名字,其中孟行的旁边还有两个问号。
“我弟十九岁,不是小孩。我知道不能瞎往里冲。昨晚我已经把能联系的朋友全问过了,他没去别处。”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后的血丝,“我想知道,现在有办法给他们送水吗?救人要等条件,我理解,可他们从昨晚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忽然接不上去了。
祁照拉开旁边的椅子,请她先坐。现场已经试过几个通道,楼梯口偶尔能传出声音,但空间仍不稳定,暂时不能容人穿越。他带这段记录来,是因为监测里出现了与南环相近的局部错接,想请江迟辨认门槛位置。
江迟把椅子拖近了些,看完整段探头录像。画面里,一根橙色标杆探到墙边,前端忽然从右侧门缝伸了出来,绳子却还垂在左边。她跟着看了两遍,胸前隐隐发闷,先将耳机摘下来。
“这地方我得看现场才敢说。”她指住画面,“不是看到门就能走。水能不能过去,也得先试。”
孟葵点头,点得比回答还快。
“我能跟车吗?我在外面等。”
祁照说现场有家属等候处,可以过去,随后联系值班组。江迟将刚补签的工时表放进文件夹,想起母亲那句“晚上说”,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先回了条消息:“我去看一处现场,不进楼。晚点给你电话。”
方岚几乎立即回复,让她带件挡风的衣服。这一次,江迟看见输入框上方的字消失又出现,却没有等到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