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汀公寓的楼顶很平。
江迟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晾衣架，第二眼才看见围在楼下的人。临街店面已拉下卷帘，卖饼摊留下半桶水，黄色警戒带从一棵树系到另一棵树。八楼以上只有水箱和两根天线，天阴着，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孟葵却一直看着那里。
“昨晚就在这边。”她用手比了一下，“楼梯窗里有光，多了一排。”
家属登记点在对街一家空置的文具店里。祁照把她交给负责联络的人，才带江迟去看楼下的临时工作台。六名失联者的资料贴在板上：孟行、韦秀琴、罗彬、罗圆圆、郑立、陈秀娥。罗圆圆才八岁，照片拍在游乐场，脸上贴着没揭干净的小贴纸。
江迟的视线停了一下。
“昨晚八层以下已经查完。没有人留在正常楼层。”祁照将一副头盔递给她，“我们走消防梯到七楼，只到已经确认的位置。”
她扣好带子，先给方岚补了一条消息，说现场调整了路线，自己只到已经检查过的七楼平台，下楼再联系。发完，她才跟着队伍沿楼梯往上走。整栋楼被撤空以后，拖鞋、电视和做饭的气味反而格外明显。七楼有户人家门口摆着半袋猫砂，门上留着一张转移登记，旁边用铅笔加写：猫两只，已带出。
上到七楼平台，江迟听见了水声。
像厨房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敲在钢盆里。声音来自楼上，然而第八层平台上只有墙。原本通向屋顶的门缩到左侧，门前那块白瓷砖伸出去，下一块却不见了。
一名队员伏在标记线后，将镜头慢慢举过扶手。显示屏里，白墙背后竟是一扇敞开的房门，门内有人端着饭碗走过，走到某一点便不见了。
江迟下意识屏住呼吸。
“同一个动作，间隔四十八秒。”队员说，“从早上记录到现在，没有接过我们的问话。”
“那水声呢？”
“也在同一段里。”
他切到另一段画面，滴水声在第四声时断了一瞬，过了片刻，又从同样的位置开始。江迟看着角落的时间，直到端碗的人第三次经过，才把紧握的手松开。
录像里的人影不能告诉他们孟行在哪里。
下午四点十二分，真正的声音从墙后传了过来。
先是一阵用力的敲击，三下，两下，又三下。队员将扩音设备接上，问能否听见。那边停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听见一点。我们这里有六个人，有小孩，有人走不动。”
孟行报了自己的姓名，又报出另外五人的情况。他们聚在一段有绿门的走廊里，往下走总会回到同一只旧电表旁，窗户外面看不见街道。昨晚买的一袋面包分完了，水只剩半瓶。
“灯现在还亮吗？”祁照问。
“有两盏亮，最里面坏了。我们没敢动墙上的东西。”
“你做得对。先别找新的路，待在你们刚才集合的位置。”
江迟站在祁照身后，仔细听那阵敲门声。它不像录像里水声那样平整，敲到第六下时有人咳嗽，孟行中途转身问了一句，声音离话筒远了些。
普通的、不齐整的活人声音让她突然很想往前一步。
她没有动，俯身去看地上的测量图。
门槽右边有一段窄缝，近处能看见金属，往里便错成了墙面。江迟用小灯照着，认出两端原本应该连在一起的磨损边缘。她告诉队员，这里或许能接回，但宽度只能容一条补给袋通过，不能送人。
先前的试验绳从这条缝送入后，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前头绕了两圈。工程组重新做了一只短而硬的导槽，预备把袋子整个推过接缝，避免把长绳留在里面。
袋里只有能直接入口的食物、饮用水和小灯，外面贴了大字。孟行在那边报出绿门旁的插槽位置，一位住户摸到槽口，将散放的小凳搬来接东西。
江迟蹲在缝边，先伸手，又因腕部牵扯停住。
许澄从通讯里问感觉。她说掌心没麻，是蹲得不舒服，换了坐姿，将手肘支在垫子上。祁照固定好需要比对的三个参考位置，测量员趁短暂的稳定记录门槽变化，随后将导槽对准。定界结束后，数据仍留在屏幕上，所有人按事先核过的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
“三秒够吗？”江迟问负责推袋的人。
“先送一袋。你说开，我推，不等回话。”
她点头，掌心贴住冰凉的金属。
那两条不相接的边缘在她眼里缓慢靠拢。她竭力不去管门后更大的错乱，只盯着手底下窄窄的一截。第一秒，槽内忽然亮了；第二秒，补给袋从她眼前滑过去；第三秒结束之前，她已把手撤回。
耳边传来塑料落在凳子上的闷响。
“收到！”孟行喊，“有水，整袋的。”
那声音太近，江迟差点以为自己伸手就能碰到他。她撑着膝盖站起，右手像被细线缠住，手指蜷了一半便停住了。
第二袋不能接着送。她退到平台靠墙坐下，祁照接过搬运位置，让另一名队员继续测量。那边的小孩问能不能喝，孟行先问了这边，得到答复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
江迟忽然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自己眼睛发酸。
首袋送到以后，孟行把接收槽的边沿画清，测量员终于能把内外两个位置一一对上。继续监测时，门缝偶尔会自行重合一瞬；工程组先用小块软垫试送，确认落点仍是那张凳子，才利用这些短窗，由导槽分几次送完后面的补给。她没有再伸手，只把自己刚才看到的错接位置画下来。天气渐暗，楼道里需要开灯，孟行的通话也时清时断。七点十七分，一排不属于这栋楼的楼梯窗出现在屋顶上方。
楼下有人叫起来，又立刻被劝着后退。
江迟从安全平台看不见楼顶，却能看见面前的白墙一点点退开。墙后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顶端横着一道暗缝，测量杆刚伸进去，前端便向侧面折出了不该有的方向。队伍没有进入，把镜头留在这里，记录变化。
十二分钟后，墙回到了原位。
这一夜能做的是补给、通话和反复测量。她刚才碰到的门槽比南环窄，负担却并没有轻到可以无限重复。江迟不甘心地盯着那面墙，直到祁照轻轻碰了碰她的头盔，说撤到楼下。
孟葵在文具店门口等他们。知道水送到了，她肩膀终于垮下来，坐在门槛上，拿出手机听弟弟刚传出的那段录音。她听完又听，随后抬头问江迟手怎么样。
“会麻一会儿，明天还要查。”
“谢谢。”孟葵说完，像觉得两个字太轻，又不知道该拿什么补，索性站起来给她腾出靠背椅。
她手机上还开着昨晚与孟行的聊天，最后两条都是催他赶快。江迟无意看见，移开视线，孟葵却主动将屏幕锁了。
“他昨天下午说想录一下下雨，我嫌他正事没干完，催着先去送东西。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一句话才出事，可脑子总往那里绕。”
江迟没有马上说别想了。刚才那三秒过去以后，她也曾想，若自己早点到，会不会已经让他们喝上水；再往前想，便没有尽头。
“现在能跟他讲话的时候，告诉他你在。”她说，“他刚才先问的就是你在哪里。”
孟葵点头，将手机打开，在那两句催促下面输入一条新消息。眼下未必传得进去，她仍发了，告诉弟弟自己已经到楼下，带了他平常穿的那双鞋，出来以后再慢慢算迟到的账。写到最后，她将玩笑删掉，只留下回来一起吃饭。
发送的小圆圈转了很久。孟葵把屏幕按灭，这回没有隔几秒便点开再看，而是去联络台问下一轮通话该排在哪里。
江迟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响。方岚打过两次，又发来一句：“回宿舍后告诉我。我把东西找到了。”
照片里是一只红色旧封皮，边角压得平整，封面上印着江迟从未见过的四个字。
收养登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