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回到宿舍,先洗了手。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袖口。她想拧小一点,右手指尖没使上劲,只好换左手。镜子里的白发被头盔压塌了一侧,另一侧翘着,她抬手碰了碰,忽然不想整理了。
母亲坐在房间里,桌上摆着饭盒和那只红封皮,外面又套了一层透明袋。江迟进来以后,她站起来,说饭还有一点温,微波炉在走廊尽头。
“先别热。”江迟脱下外套,“那个,我看看。”
方岚将袋子推到她面前。
纸页比照片里旧,装订的位置有一道发黑的锈痕。江迟认得父亲的字,名字最后一笔总拖得很长;母亲的签名却写得拘谨,岚字上面的山几乎挤在了一起。
登记日期比她的生日晚了很久。表格上“与被收养人关系”那一栏,不是她在学校无数次填过的父子或母子。她从头读到尾,又翻回第一页去看自己的名字,怕自己漏掉了什么能让这张纸变成别的东西的字。
方岚坐在床沿,手搭在膝上。
“我不是你们生的。”江迟说。
母亲点了下头:“不是。”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食堂送餐车从楼下经过。有人拖着车把手走过一块不平的地砖,咣的一声。江迟将纸角按住,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问完,自己先觉得这话问得荒唐。方岚却认真答:“把你抱回来的那天就知道。不是后来谁来告诉我们。”
“那天是哪天?”
“十一月七日。你过生日的那天。”
饭盒上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响,方岚伸手将它压在盒底,接着说了下去。
那一年,江成业接了河堤附近泵房的零活,天快黑时才结束。方岚顺路给他送干净外套,两人打算到老街买一袋面粉再回去。他们在堤下的小道听见孩子哭,起初以为是附近谁家的,喊了好几声,等着有人出来抱走。
“下过雨,草上全是水。”方岚说,“你躺的那块反倒没湿透,外面包着一层银灰的东西。你爸用手电照着,说先别乱动,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附近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应答。江成业拿旧外套裹住孩子,方岚抱着去有人的值班屋,请里面的人报了警。随后是医院、询问、登记。他们不是当天便把孩子抱回家,中间有手续,有等待,也有人来过店里核实情况。
江迟抬头:“你们没找过?”
“找过。派出所的寻亲记录在后面,发出去的启事也留了一张。”
江迟抽出那张纸。黑白照片上的孩子脸圆,眼睛闭着,头发还是黑的。照片旁写着发现时间与地点,衣着特征被列得很细,唯独姓名留空。她见过这张照片的一部分,家里相册中裁出来,只剩一张有点模糊的小脸。
那时她曾笑自己睡得像个包子。
“银灰色的东西呢?”
“当时交了。后来有没有检出什么,我们不知道。问的时候只说没有能联系上人的线索。你爸记得接收编号,夹在这里。”
方岚把后面一小张褪色的回执翻出来。上头的字很淡,有几处需斜着光才能辨认。江迟想起照夜舱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空白,两个地方竟在说同一件事:没人能告诉她最开始在哪里。
“你们见过来找我的人吗?不一定说是亲人,别的也算。”
“没有。”方岚答得慢,“以后你生病、上学,有人问家里的情况,我就把这些材料拿出来。可没有人拿着你的东西来认过你,也没人交代过我们什么。”
她停了停,将桌上那张王庭登记的释义纸挪开,露出底下的一页缴费单。
“我听见公主两个字也害怕。但不是怕你想起来。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
江迟看见缴费单上的金额和日期。小得可怜的一笔钱,以父亲当时的收入来算又并不轻。她不愿意在此刻被它打动,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岚沉默了很久。
“开始觉得你太小,听不懂。后来上学,怕别人说你。再后来……你爸说等你成年,我也答应过。”
江迟轻轻吸了口气:“我成年四年了。”
“我知道。”
“我爸走的时候,我已经十七。”
“我知道。”方岚声音更低,“那时候你一直问,家里还剩什么,能不能把租的店留住。我想,等过了那一阵。后来你找到工作,搬出去,逢休息回来吃饭,我又觉得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这回要不是缺材料,你还打算等多久?”
方岚答不上来。她望着桌上的红封皮,过了片刻才说:“我舍不得。我怕说了以后,你看我们就不一样了。”
她眼角有了水,拿纸巾按了一下,没有去拉女儿。
“去年你生日,我把这本拿出来过。听见你在门外叫妈,又收回去了。”
江迟望着她,预先在心里排好的许多尖刻问话忽然卡在了一起。她依然生气,甚至比进门时更生气,却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方岚将带来的袋子全部倒在桌上。旧照片、医院收据、疫苗本,还有一张用铅笔画的小地图。她逐件讲出处,遇到记不清的年份便停下来查背面的日期。
江迟听得头疼。听到第二次医院复诊,她忽然说:“先停一下。”
方岚立刻停住。
“我今晚记不住这么多。”她将红封皮合上,“这些我留着。需要核的我自己去问,你别先替我打电话。”
“好。”
方岚把空袋收进提包。饭盒挡在桌角,她拿不准要不要带走,问:“饭留这儿?米饭要是不够,我再——”
“够的。”江迟打断她,过了一下才补,“我会吃。”
方岚站起身,拿外套时把床边那条没叠的毛巾捡了起来。江迟本想说不用管,见她动作停在那里,又没有说。母亲将毛巾放回原处,问明早能不能打电话。
“我有检查。晚一点。”
“那你有空了发消息。”
门关上后,江迟坐在桌前,把所有材料重新摊开。她想按年份排列,可父亲写的一张小字条总卡在两页之间。那是当年看完孩子后随手记的东西,奶粉、热水瓶、换洗布,最下面还写着一行:问问哪家照相便宜。
她将字条拿起来,想象他向不熟悉的店主打听怎样给孩子拍一张登记照。父亲说话不一定像在家里那样硬气,他遇到不懂的事会先装懂,被母亲揭穿了便笑。他也骗过她,说那张照片是母亲觉得她小时候好看,特意花钱照的。
江迟将字条放下,去走廊里热饭。
微波炉的转盘歪了半圈,她扶正,按下启动键。等待时,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短短的白发,深红的眼睛。今天她知道的事更多了,却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更完整。
饭热好,她端回房间,在母亲发来的“到家了”下面回了一句“知道了”。打完后觉得太冷,又添了“我在吃饭”。
她吃得很慢,眼泪掉下来时没躲开,直接滴进了米饭里。菜是番茄炒蛋,母亲把糖放少了,依然是她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