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上午只有两个人。
一个在柜前找卷宗,另一个坐在桌后接电话,讲完“不是这个年份”又重新翻页。江迟等在门外,膝上压着那只文件袋,觉得里面每张纸都在往下坠。明明连一公斤都不到,她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放舒服。
许澄早上检查过她的手,麻意已退,握力还不适合持续作业。江迟因此空出半天,到旧登记所属的档案服务点补交调阅申请。祁照正好要将一份现场材料送到附近,同行的车把她放下,他办完自己那边的事,再来接她。
她原以为带着原件来便能立刻把一切问清。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告知发现登记与后来的收养审批不在同一个保管处,需要分开调取。旧年度的附件还有纸本,不能当场给完整答复。
“你这里有编号,找起来会快一些。”对方指了指回执,“能确定的,我们出正式件给你。今天先把申请留好。”
江迟点头,重新签了一次名字。
表格问与档案主体的关系,她写了“本人”,落笔比平时重。工作人员没追问她如今的模样与旧照片为何不同,只依据已带来的核验材料处理,又告诉她查询进度的方式。
从楼里出来,天竟放晴了。路旁的梧桐被昨晚的雨洗过,叶尖往下滴水,行人从滴水的地方绕过去,谁也不肯多淋那一下。江迟站在台阶上给祁照发消息,他回复十分钟左右到。
她顺着街走到公交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街对面有人修自行车,卸下来的车轮倚在墙上,孩子蹲在旁边问为什么还不好。师傅让他去买瓶水,孩子攥着钱跑远,又回来问要冰的还是不冰的。
江迟看得出了神。
祁照到的时候,车站刚驶走一班车。他今天没穿厚的救援外套,深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夹克,右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拿两瓶水。
“等久了?”
“不久。”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要调档,没那么快。”
祁照坐下,问她下午是否回货场。她说再过一会儿,他便把纸袋放在两人之间,没有催着起身。袋子里是路口买的两个豆沙包,店主装得紧,表皮粘掉了一小块。
“刚出锅,有点烫。”
江迟接过来,却没打开。她盯着纸袋上的油印,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祁照没有马上接话。旁边的老人在看报纸,翻过一页,纸张遮住半张脸。他等对方起身去追车,才低声问:“昨天她告诉你的?”
“嗯。材料都给我了。二十二年前从河堤捡回来,报了案,后来办的收养。”江迟笑了一下,“我从前还说我长得不像我爸,像她。她说我眼睛随我爸,鼻子随她,拼得倒挺匀。”
她将豆沙包翻过来,把粘在纸上的那点皮抠掉。
“其实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我妈昨天什么理由也没找,就说怕我不认她。我听完更难受,好像再生气就是我不懂事了。”
“她这么说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这么想。”
“她今天还来吗?”祁照问。
“不来了。我跟她说晚点联系。”江迟捏着纸袋,“昨天送来的饭,我还是全吃了。吃完又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算了。”
“你真算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两人都停了一下。江迟看向街对面,那孩子已经买了水回来,正蹲在修车摊旁拧盖子。
“我妈做那个菜,糖放多少我都吃得出来。我就是……还没想好回去怎么跟她坐一桌。”
祁照说:“那下午先回工作点。你想说了再联系她。”
“你就不劝两句?”
“我怕还没听明白,先把你劝烦了。”
江迟看了他一眼。她原本还有话,张了张嘴又收住,低头拆开纸袋,咬了口豆沙,太烫,嘴里含着半口不敢往下咽。祁照把水拧松递过来,她摆手,半天才把那口包子吃进去。
“都说烫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咬这么大口?”
“想堵住自己的嘴,失败了。”
祁照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江迟也笑了,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家里的事。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吹凉,一口一口吃完,豆沙有点过甜,但不难吃。
他们错过两班车,第三班来时,江迟才起身。
下午回到鹤汀公寓,昨晚的补给交接已有新结果。小灯的电量足够,六人的饮水也暂时缓解,罗圆圆能透过通话器与楼下的母亲说话。孩子先说自己没有哭,又小声问作业要不要写,听得文具店里几个人同时转过脸。
孟葵拿笔在名单边记录,说到韦秀琴时皱起眉。老人膝盖一直不好,昨晚走得太久,现在不大能站起。医务人员通过通话了解状态,指导同伴协助照顾,准备在下一次物资通道出现时补送所需物品。
“他们还能自己开门吗?”江迟问。
“绿门可以。门外再往左,就看见回到另一扇门的路。”孟葵翻出一张新画的图,“孟行没有乱走,是跟着屋里的人一起,把看得到的那段记了下来。”
图画得并不好,门宽忽大忽小,但墙上的缺口、脚边的台阶都有标注。江迟将它与外面的测量图放在一起,发现两张图里有相似的配电盒,所在的位置却差了很远。
她去问值守工程人员,对方解释当前最难的不是强行撑住看得见的入口,而是确认进去以后落在哪一段,回来时还能不能找到同一个地方。昨晚那十二分钟已记录下来,但只出现过一次完整窗口,还不能仅凭一天便把时间当成固定规律。
“今晚会有下一组比对。”工程人员说,“我们白天也没停,声通道和物资口都在监测。”
江迟将两张图靠齐,开始按孟行口述标位置。她没有能力把整面墙拨回去,连这一条窄缝也只能帮上一点,此刻能做的是让里面的人说清楚看到的东西。
下午五点多,孟葵接到剧场电话,讲了不到两句便站起来,快步走到街边。江迟听见“工资按原先算”“不能让小韩一个人搬”,还有一句压低的“我今天真回不去”。
电话挂断,孟葵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回来。
江迟把标好的图递过去:“工作那边有事?”
“排练乱了。昨天临时停,今天我又没交清楚。”孟葵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他在里头等,我也不能让那边所有人一直陪我等。”
她给同事写了一份简短的交接,边写边问现场联络员什么时候可以轮换家属值守。写完,她主动打电话回去,承认早上催人太急,把换景事项逐个说明,最后说:“灯先别借别组,那两盏是坏的,标签别撕。”
江迟听到灯,抬了抬头。孟葵看见她的目光,苦笑:“别,你手还这样,我没打算请你白干。”
“我还没开价呢。”
这句玩笑总算让孟葵松了一点。她将两只冷掉的饭团分给江迟一只,两人在桌边吃完,趁窗口出现之前去洗了把脸。
七点十七分,楼顶再次亮起不属于八层公寓的灯。
这一回,楼下的人没有冲到警戒带边。队员按预先排好的位置报数,镜头送进已标定的短段通道,孟行隔着通讯器喊六个人都在。江迟在工作台边记下时间,看见他画的那条绿门走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走廊尽头的窗外,悬着一轮很低的月亮。
此刻栖澜上空仍有厚云,肉眼看不见月亮。她看了一眼楼外的天,将这一点写到记录里,没有急着为那幅画面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