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小木屋里画上一条金色的细线。暖金色的光线横穿床头,唤醒了一个熟睡的少女。
她“噌”的一下坐起身,跳下床,猛地拉开窗帘,打开窗。阳光立刻倾洒而下,把小屋染成金黄。
这里,是彩泽的房间,位于幸福屋二楼。它的布局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扇窗,一个衣柜,但实打实的陪伴她度过了十几个年岁。
微湿的空气混杂着森林清新的气息,化作清风拂面而来。彩泽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便匆匆洗漱,换上工作服,往楼下奔去。
店内,已有零零散散的人影。他们分布在两侧排列整齐的横桌上,不时发出吹嘘声,笑闹声。
酒杯或轻碰,发出觥筹交错的轻响,或锤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重音。
杏云站在一个桌前,收拾着才走之人的杯盏,跟对方挥手道别。
“早上好,店长。”
彩泽笑着打招呼,顺势小跑过来,接过杏云手上的物品,向隔间跑去。
而杏云也没干看着,一只手伸向彩泽,想拦住她,结果只蹭到了白色的背衫。无奈只能叹了口气,说道:
“前台上有面包,记得吃”
彩泽听完顺手一抓,头也没回的喊了句“谢谢”就带着面包和空杯跑进了隔间。不久,那里便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啊。”
杏云嘟囔了一句,继续去应付客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馆内的人渐渐变多了。
匆忙之余,彩泽瞟了眼门外斜立的小石坛,它的中央有个钢钉。太阳斜照在上面,留下一道笔直的阴影,延伸向刻在坛上的数字九。
那是一个叫日晷的计时装置,是两年前杏云听闻馆内的客人谈起,向其请教后造的。不过刚造好那段日子要么下雨,要么多云,经常能在店内看到杏云盯着它抱怨:真倒霉。
今天没有云,日晷好好地运转着。
但是人就不是这样了。
店内,东方晦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按惯例,他每次轮班都是八点到岗,而他弟弟东方朔则早一个小时
此外,东方晦习惯待到大半夜,而东方朔只待到太阳落山。但规定的工作时间,其实只有半天。
彩泽感受过他们的愿望,像是清风一样,让人舒畅。内容也很简单,只是“想待在这里”而已。
都是很好的人呢。
所以,他今天去哪了呢?
想到这里,店内突然传来巨大动静。
“喂——店长——我去!!!”
“彭咚!!”人倒地的声音传来,彩泽吓得抖了一下身体,放下在洗的杯子向店里望去。
只见一个浅金色外壳,像怀表一样的东西径直飞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路滑到隔间的门槛。碰撞的瞬间,指针受到冲击,剧烈地抖动,不一会便停在了一个特定的方向。
时间仿佛静止,东方晦顶着全场目光,摸着后脑勺,慢慢爬了起来,尴尬的摆出笑脸。而杏云一脸无可奈何,像看笨蛋一样表示:“就算迟到了也不用跑过来,我不会扣工资。”
随后,此起彼伏的笑声给这场意外收了尾。
“真是有趣的出场方式呢。”
彩泽微微一笑,好奇的捡起了东方晦飞来的疑似怀表物,仔细观察。
浅金色的外壳摸起来冰冰的,滑滑的,像是金属做的。
中央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它盖着一片白色的底版,上面画着无数字的刻度。
黑色的指针一端固定在白底的中央,另一端指向了彩泽的右侧,无论怎么转动,方向都没有改变。
此外,在表的底部,还有十一道刻痕,歪歪斜斜的,沿着直线贯穿表面。其中两道闪着暗红色的光芒,另外九道,只有表底的浅金色。
这什么东西?
彩泽用空着的一只手搁在下巴上开始思考。
这时候,杏云拿着空杯子走进了隔间,疑惑的看向她。
“在看什么呢?”
“刚刚飞过来的东西。”
彩泽保持原姿势回答。
棕发男人叹了口气,把手上的空杯子往水槽上一摞。
“等下再看吧,现在人有点多。”
“嗯,好……诶!?什么时候堆了这么多!!”
“加油吧。”
繁忙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太阳高高升起,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
杏云在门口挂上“暂时打烊”的告示牌,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的,和经历岁月变得有些破损的牌子一样,一点也不正式。
彩泽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看着门外的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东方晦拿着被丢在水槽旁的表,悠闲的靠在彩泽桌边的墙上,喝着手里的免费啤酒,诠释着“想待在这里”的原因。
“哈哈哈哈,这酒有力气,喝的爽。”东方晦豪饮一口,发出工作暂时结束的欢呼。
“你别把我喝破产了。”杏云从屋外走进来,不满地看着把库存当免费犒劳的员工。
“从我工钱扣就好。”东方晦豪爽的亮出宣言。
“那你不仅没钱,还得倒扣。”
“不是吧,我喝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你可是在把酒当水喝,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
“啊哈哈……抱歉抱歉,那我下次少喝点。”
东方晦把手往后脑一模,然后感觉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把手抽回来,才想起怀表还在自己手上。
“唉,真倒霉。”杏云叹息。
“哦对了,我想起来个重要的事情。”东方晦开口。
彩泽把视线投过去,注意到他手上反光的东西,双眼突然瞪大。
“比你快把我喝垮了还重要吗。”杏云投去了幽怨的眼神,但在注意到怀表的一瞬间又收了回去。
东方晦没有在意吐槽,而是摆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把手上的酒杯放在桌上,沉声开口:
“在早上,我被一个神秘人托付了这个东西……”
“托付?”彩泽开口,满脸期待。
“是的,托付。”
“理由是什么呢?”杏云一针见血。
“理由是真有缘啊。”东方晦认真回答。
回应他的是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好像有时候听到某些声音,比什么都听不到更显得安静。
“……你认真的?”杏云黑着脸开口。
“那当然。”东方晦骄傲的挺胸。
“那个……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彩泽打岔,提前挡住了杏云的吐槽,想要先跑回正题。
“对方啊……”
东方晦低下头,眉头皱起,似乎是在努力的回忆着什么。杏云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抽,感慨人类的记忆力。而彩泽则眨着眼睛,耐心的等待答案。
最终,东方晦没有辜负众望,猛地抬头说道。
“是个很像人的人。”
……
冷场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东方晦装傻笑了笑,接着说。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兜风衣,帽子也盖在头上。还戴着一副,呃……怎么说呢,戴着一副狗,不对,有像狗一样图案的非常丑的面具,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像是个青年人。”
讲到这,他顿了顿,彩泽适时发出疑问
“你这次怎么记得这么准确?”
东方晦像听到满意答案的老师,微笑点点头解释:
“因为他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印象深刻?”
“对,印象深刻。如果只是打扮奇怪的话也还好说,比较让我在意的是,他黑色兜帽的两侧,有些凸起。然后他的头发是青色的,还挺长,顺着没拉拉链的兜衣一直延伸到腰侧。”
杏云瞳孔微微一震。
“两侧凸起?因为有东西顶着吗?”彩泽发问。
“嗯,我猜是这样。”
“用什么顶着呢?”
“不知道。”
“或许是耳朵。”杏云沉声开口,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耳朵?”
“嗯,有些种族,耳朵会比较尖,比较长。”
“店长你不舒服吗,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诶?”彩泽歪了歪头。
“不,我没事。”杏云眼神闪躲,摆了下手,恰巧的挡住了彩泽的视线。
店长好像,在想很重要的东西?看了眼那双粗糙的老手,彩泽还是收回了目光。
“关于那个奇怪的表,他有什么说明吗?”杏云追问。
“确实有。”东方晦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到了怀表的玻璃盖上,往下一按。接着,怀表连带着玻璃盖,从左右分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奇怪的设计?
彩泽在心里默念。
东方晦分别把左右两半怀表的断口对着手面晃动,最终共有三块装在玻璃壳中的,表面流淌着蓝色流光的纯白晶石滑到他手中。
“这是什么?”彩泽举手。
“他说是道具,施展魔术用的。”
“魔术?”
“对,魔术。”东方晦把怀表拼了回去,放在桌上。然后把三个晶石依次放在表的三角方位,离表十余厘米处。
随后!
什么也没发生。
“啊嘞,奇怪啊,我记得他是这么摆的。”东方晦挠了挠头,彩泽也一脸疑惑,不过是在疑惑魔术这个单词。
“你知道魔术是什么意思吗?”杏云走上前,把手搭在桌上。
“是什么意思呢?”东方晦和彩泽齐刷刷转头。
“……那我边演示边解释好了。”杏云把手放在了怀表上,接着,三颗晶石底部亮起了淡蓝色的光斑。
蓝色细线同时从光斑出发,向外延伸,与另两个坐标相连,构成三角型,随后一条条略粗的线从三个光斑处射出,连向躺在中间的怀表。
“哇!”彩泽和东方晦一齐张大了嘴巴。
“凭承载魔力的道具辅助,借由人本身魔力的驱动,施展出超越规则的能力。书上是这么写的。”
话音刚落,怀表的玻璃罩上浮现出了浅金色的文字。
彩泽把脸凑到杏云旁边,和他一起看表上的内容。
世界上有十一件珍宝,集齐者可以向世界许下一个愿望。
紧接着,下面还有一长串语言风格和前文迥异的使用说明:
这玩意叫珍宝指南,可以定位最近珍宝的方向。底部十一个刻痕,对吧?一个刻痕对应一件珍宝。
当然,只是这样最多收集一件,所以我还做了附加功能。
把珍宝指南放在靠近珍宝,也不用多靠近,三四米以内的程度,撞一下就能成功完成记录。记录后刻痕会变红,指针也不会再指向已记录的东西。然后这个变红是顺次来的,不存在对应关系。
哦对了,你拿到的时候上面可能已经有变红的刻痕了,这是正常的,因为我可能找到了几个才遇到了你。另外,如果你遇到了一个白发的女孩子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青发的人,请你说句没有,就当报酬。
还有件事,珍宝盒里装的三个东西放不了太久,过十天魔力就流失干净了,记得早点用,然后把使用说明记下来。当然你看到这里也不用太急,要是用得早的话这段文字可以放映整整一天。
这玩意你不想要卖了也行,不用有负罪感,我这还有很多。顺带一提,我找了几十个卖家,他们给的收价还没成本高。
最后再说一遍,千万别和一个白发的女孩子说见过我,拜托了!
文字到这里就没了。彩泽终于睁开了眯着的眼睛。
这字有够小的。
不过,实现愿望?
彩泽左右晃了晃脑袋,想的出神,蓝色的长发左右摇摆,轻拂桌面,头顶的星星发卡跟着动来动去。有一瞬间,杏云有些纠结的脸庞在上面一闪而过。
“对了。”
彩泽突然转头。
“那个奇怪的人最后去哪了呢?”
东方晦双手撑在两侧,有些无奈的表示:“那个人演示完后就跑掉了,去哪我也不知道。不过后来我好像听到森林里传来奇怪的叫声,像是那个人的,但是我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因为这档事我今天还来晚了。”
“原来如此。”
彩泽用手轻抚下巴。
奇奇怪怪的人,来历不明的东西,光想想就很可疑啊。不过……
不知道为什么,好想试一试。
“彩泽。”
思考被打断了,彩泽抬起来,看到一双棕色的眼睛,里面透露着一丝难以言尽的神色。
“你还记得你的愿望吗?”
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
“店长……?”
金色的眼眸扑闪扑闪,透露着困惑和担忧,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有些犹豫,有些焦急。
“嗯……”
“实现更多人愿望的机会来了,你想去吗?”
“诶?”
温柔的风吹进了幸福屋,抚摸着彩泽的脸庞。记忆中,有个人摸着自己的头,向她许下一个承诺。
东方晦用胳膊肘顶了下杏云,说了几句悄悄话。但杏云只是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来,眼神坚定了许多。
“我想,可是……?”
“那就去吧。”
彩泽看到,杏云轻柔的笑了,笑的很淡,很真,很复杂,像是解脱,像是庆幸,像是无奈。
像是早有准备,并且一直期待着。
“真的可以吗?”
彩泽能看到,笑的背后,是两个愿望。
两个她都想实现的愿望。
两个注定不可能共存的愿望。
在她说出答案的那一刻,愿望变了。
“当然,我不是说了吗。”
杏云走上前来,摸着彩泽的头。
“我的愿望是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能支持你,这样就够了。”
有个愿望变淡了,但没有消失。
“如果可以,希望你记得这里,记得我们,记得回来。”
在手第四次轻抚蓝色的柔发,拇指第四次轻触晶蓝色的发卡后,少女绽开了笑容。
“嗯,一定会的!”
头顶的手移开了,杏云转过了身,手不知不觉地伸向了眼角。
“今天就出发吧,东西我已经帮你收好了,等我给你拿下来。”
“谢谢店长!”
彩泽对着熟悉的背影鞠了一躬,背影没有停留。
东方晦默默地凑了过来,对着彩泽的耳朵低语。
“别看他这么从容,其实私下里和我商讨过很多次了哦。”
“诶?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因为是逗你的玩的,他没找我商讨过。”
东方晦坏笑一下,接着又说。
“但他肯定为此纠结过很久,东西都帮你准备好了,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样嘛……”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店长为我做了很多呢。
“对了,东方晦先生。”
东方晦转头,直视她的眼睛。
“你说,店长为什么那么早就开始做准备呢?”
“这个嘛……”
东方晦微微一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老鹰吗?”
“老鹰?那个很会飞的鸟吗?”
“嗯,正是。”
“小鹰长大了,一定得离开旧巢,独自生存,也就是说”
他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但酒在刚才其实就喝完了。
“每个厉害的人都会有远离家乡,踏上旅途的时候。店长是因为相信你,认为你就是厉害的人,所以才会早早的做好准备吧。”
世界安静了,安静的只剩下鸟鸣。
阳光倾斜着洒进幸福屋的楼道,那里有个男人气喘吁吁,脸有点红,背着一个绿色的大包。
他从阴影里踏出,迈步向阳光盛开的地方。
“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午后的阳光下,彩泽奔向了楼道,承诺了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