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死了。
“璟仔,恰不恰波波蛋?”
“吃。”
露出青筋的粗糙的手端来了蜂窝煤上煮的面条,龙须面,还有额外煎蛋,整碗面汤水不多,但也没坨,刚好处于黏糊糊却又能平常到汤的水平,中午,小学的劳动课程要求我们进行一些劳作内容,为了相应学校的德智体美劳发展;我将手机递给了爷爷,准备在院子里耙晒着的谷物。
“只要对准点一下这个按钮就行。”
我拿着智能手机,比划给爷爷看。
“我不会这个。”
爷爷拒绝,我也只好把做事的堂哥叫过来,装模做样完后,跟着堂哥去后山的水库抓鱼,说是水库,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措施,只是个人为围起来的大水潭。
“先挖一条通道,但是不要连接,然后,把这几个透水的网拿过来,还有那几个袋子。”
堂哥说着,招呼我干活,还有他的同学。
“你,把鞋脱了,踩下来。”
“不要,好脏。”
“那你把网和袋子摆好。”
“别急,等我发令。”
一瞬间,通道两端的最后一点泥墙破了,水潭里的水沿着小小的通道一直被引到另一个水潭,湍急的水流附带着泥浆,还是把我的下半身弄脏了,从鞋子几乎被泥浆吞没再到裤腿的各种泥巴点,早知道我站远点了。
“快点,装好了赶紧放袋子,下一个袋子准备好。”
堂哥说着,他同学也紧跟着动作,我几乎没怎么干活,也不知道怎么帮忙,堂哥和他同学中学以来一直在这边生活,应该早就熟练掌握抓鱼技巧了。
“鱼不是很多,不是很大,不过应该够几袋了。”
十几分钟过去,水排完了,另一道海拔稍低的水潭充满了水,袋子里也多了不少鱼,每条大概半截小臂那么大,不算特别多,如果纯人工一条条抓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了。
“回家!”
我和堂哥分了几袋鱼,和他同学告别了,恰好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但是天还是很亮,不过已经能看见月亮了。
“风气日落雨水淋漓了我。”
堂哥唱着。
“没下雨啊。”
堂哥都被我逗笑了。
我们提着几代鱼,老妈和婶婶都大吃一惊。
“哎呀,出去玩有收获的呀。”
“这么多鱼,晚上晚餐解决了。”
这种水潭里一般都是什么鱼呢?就算搜得到,也不确定当时抓的是什么鱼了,我也不确定,爷爷端给我的最后一晚面条,到底是龙须面还是挂面了。
“医生你好,这是我的父亲。”
父亲放下提来的补品,正用着手机视频通话,将这边的画面对准手机内的人,我没在意他们讨论着什么,我以为爷爷只是得了一些病,医生会治好他。
“骨髓造血障碍,可以通过输血环节,但由于自身不能造血,也只是拖延几天罢了。”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本来可以治疗,但是您的父亲年纪很大了,风险大于收益,所以我的建议还是保守治疗比较好。”
晚上,县医院。
“爸,你不要担心咯,你看你大孙子考上大学了,小孙子上高中了也,莫怕,莫得事。”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了,父亲带着我们暂时离开了医院,我们回了爷爷家,各自睡在一二楼,由于我晚上不想下楼解手,所以选择睡在一楼,现在的晚上还能看到星星,木床铺着凉席,没有空调但并不是很热,我躺了下去。
蛋白质根本就不管用。
白天了,看到了爷爷的头发不知怎得全白了,明明刚才只是灰色夹杂着白色,躺在县医院;但现在他坐在我床边,什么都没说,眼睛闭着,我什么话都说不了。
我醒来了,是在宿舍的床上。
上午第二节上完数学课,班主任将我交到了他的办公室座位,旁边还有等待的同学。
“璟山同学,我有个很遗憾的事要告诉你。”
班主任停顿了一下下。
“你的爷爷去世了。”
又沉默了一小会,看我没说话,他继续说:
“这里有假条,你写好给我签名,等下可以抓紧回去了。”
我回到班级收拾东西,摘下眼镜。
“哦?让我看看。”
不知情的同学似乎没见过别人摘眼镜的样子,而这本来就是我不学习的时候会做出的动作。
“节哀啊,不过可以放几天假了。”
我看了她一眼,只有几秒,便继续收拾,如果她说的是别的什么话,我或许都会多聊几句。
我对爷爷的记忆点不多,印象里他总是干这活,山上的柴砍下来放在柴房,没有烧完,便又上山砍了几捆,那时候山上并不是很茂盛,柴房底下的木柴早已被熏的黢黑,摸上去一层层碳粉一样的粉末覆盖在上面,深入柴火,我故意不添新柴,执意要用旧的,这批柴怕是永远烧不到了。
“我不同意!”
父亲生气地和他们争执着,但村里人不同意火葬,坚持要按老规矩土葬入祖坟,
“不能这样撒,你不守规矩,一直以来大家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哪个不埋地里?”
“你们这些人,老是搞落后的东西,所以你们一直在村里。”
“你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了不起了撒,本都忘啦?”
“我是他儿子,我是大儿子,我做主!”
“还你是他儿子,我还是爷叔呢,他还是你大伯,你爷几个哥哥都还在轮不到小子讲话!”
一零年初的时候,父亲买下了人生第一辆车,当时显示屏能安装在车上,那是极为稀有的,当时老家的路还没完全修好,村子里几乎看不到车,他开着车回去,是给当年瞧不起他的乡巴佬一点回击,一时间他们确实羡慕不得了,问东问西,求带带,留守儿童好奇看着里面的内饰。
“让我们送走老人家,面对未来的生活。”
一个女的在上面唱着歌,下面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有时她会说两句话,两个花圈摆在门旁;我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不是村里的,还是花钱请的。
“现在我们请长兄说句感悟。”
父亲手放在棺材上,音响放着故意催泪的音乐,和叔叔一起说完了话。
“我们永远想你。”
我也跟着说了一句。
一阶段结束后,饭桌上的六人前来,前后两排,他们是来抬棺材的,还有一人穿着奇装异服,做着令我费解的动作,嘴里念着奇怪的术语。
“法师,在送行前念的咒语。”
我有点无语。
“一二三!”
我们一家系着白头巾,按照当地的习俗,我跟着我爸边走两步,边往回磕头;我说不上到底应不应该这样,但在这个地方,还是要遵守他们的规矩;一直到田和树林旁边的一小山坡上。
那些人往坑里撒着黄色的粉末,放着一叠有一叠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最后铲土,慢慢淹没棺材,最后隆起个小土坑。
“那是什么?”
我不合时宜的问。
“硫磺,能驱赶虫子和蛇”
“能持续多久?”
“没多久,后面会失效,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时间算不算永恒?”
“问这个干嘛?我也不知道,时间也只是人为的称呼,它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旁边的坟有水泥封,碑还很精致,是不是保存的更好点?我们为什么不用?”
“水泥也不能永久保存。”
“所以没必要是吗?”
“不是,家里没那么多钱。”
我沉默着,看着那堆黄土在风中渐渐干裂。
“天龙,回来咯。”
奶奶在旁边哭着,父亲和叔叔烧着纸,还有人放着鞭炮,父亲过来给我递了一些香。
“来,把这个插上。”
起风了,风吹的小树弯着腰,顺带着将鞭炮的烟霾和火药吹向我们的眼睛,还好我们的眼睛早已足够湿润,鼻子就没那么好受了,嘴巴边发出哭的声音,边被烟霾熏的咳嗽。
结束了。
“当时我和你妈妈结婚,你爷爷知道了呢,连夜把家里的二楼三楼全盖了,给地板都刷上了水泥,以前都是没有地板,都是土。”
“你们小时候原来一直是一层吗?”
“不仅如此,那时候也不是你现在看到的屋子,以前还在山里面,有点像四合院,院子里有口井。”
“那为什么不住了?”
“太老旧了,不好修,下雨漏水,本来还想再搬到更山里面,但是说怕交通不方便,现在看来没有错。”
“为啥一定要搬进去?”
“以前会涨水,小时候有人被淹死的,现在你看到那边小平原一家家小独栋,以前没有的,现在治好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家后面有个房屋的废墟啊?”
“我知道有,但是不是很多吗?我们家旁边不也好几栋?人去哪了?”
“有的是外出打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回来了,有的搬走到附近了,还有的没后代,所以慢慢空了,这边就我们几家,大部分搬到田那边去了,方便,不过还好我们这车勉强能开上来。”
“我们后面以前是个根据地,你爷爷以前本来能继续上学,后面也只是读了小学,初中没多久没读了,你太爷爷很早去世了,他要承担大部分任务了,刚好那时候环境也比较紧张,如果不是你太爷爷走得早,咱们家本来还是可以的。”
“不提当年不提当年。”
我最近刚学过那段历史,但不能因为一段时间,就否定一切,父亲挤出笑容,继续说:
“如果我没了,你就把我骨灰撒海里。”
“对抗腐朽规矩?”
“也不是,我这也是无奈,毕竟你爷爷还是村里面的人,我虽然读书出来了但是也不能完全离开,你们这代应该差不多了。”
“你看看,这么不负责任的人,根都要丢掉了。”
老妈来了。
“你妈妈思维还比较传统。”
“全部流动到城市,住着商品房,人为操控的价格,水泥棺材。”
“哈哈,你懂得还蛮多,不过这个我肯定不要求你了,反正家里有退路,年轻人不一定都要买房,多把钱花在刀刃上。”
我俩从坡上离开,蹲在田中缝隙过路的地方,然后去后山逛逛。
“山里的植物似乎茂密了不少,脚下的路由黄土逐渐长草,到后面被更浓密的植被覆盖,只能勉强看见前人走过的痕迹。”
“以前这些山都是光秃秃的。”
“因为要砍柴吗?”
“嗯,那时候还是要烤火,没有柴饭都做不了,我读小学的时候,放学还要帮老师捡柴,有的还能抵学费呢,你们现在不好好读书,是当时我们想象不到的,我们那时候都想上学。”
“对,但是现在有点变味了。”
“但是还是比没得读书要好,起码不会去外面鬼混,虽然有的学校比较压抑,但是你算好的了,只要不惹出什么麻烦,其实我们并不会太要求你的成绩,你以后只要能自力更生不啃老就行。”
看来我爸果然是读书人哈。
“爷爷最后怎么样的?”
“我和你叔叔,坐在床上两边就陪着你爷爷。在一楼右边那个房间。”
“是一个多月前我来看爷爷睡的那张床吗?”
“是。”
“爷爷没在医院了?”
“对的,这边还有个习俗,那就是人要走的时候不能躺在医院里,要带他回去,躺在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尘归尘,土归土。”
“对,我和你叔叔就坐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你爷爷的呼吸从平稳到急促,最后吃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后,再也没吐出来。”
“爸爸?我这么小心地说,没有回应,你叔叔也喊了。”
“这么平淡?”
“是的,就走了,那你以为怎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没死过。”
“你小子这么说话,发傻嘞”
我哼哼了声,没说话。
“不过你爷爷也七十多岁了,没有什么重大事故,唯一的变故就是你太爷爷走得早,但是你爷爷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也算是喜丧了。”
快走回去了。
“你小学在哪,虽然村里留守的小孩都去马江那边了,应该也没人在你小时候的小学读了吧。”
“也变成废墟了。”
“在哪?”
“很近,就在你爷爷家后面,挨着一块。”
地上很多干掉的松针,这玩意随处可见,常用它来当火绒引火;原路返回之时,那片废墟实在分不清边界,都是用土砖砌成的,个别还保留着门框,上面的字迹早就被摩擦的不成样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字,被时间吞没,但曾经这里也发生着什么事情。
“你看过乡土中国吗?我之前看到过乡土中国的纪录片,跟现在感受的场景特别吻合,以前过年回来的时候没感觉,可能是太小了,但说实话纪录片我也没怎么看。”
“到你这代差不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