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里不久了,有想过回来要干什么吗?”
石阶上,青梧看着穗穗默默的练功,穗穗已经来到这三年了,原本发育不良的她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个子稍微长高了一些,但也不过刚刚超过一米六。
而青梧身高已经直逼一米七,胸部发育出两座小山丘,她微微一笑漏出的虎牙尤其明显。
“我 我不知道…………”
穗穗默默低下头,她不说话因为青梧姐姐要赶她走了,于是连忙看口:
“我我我知道!我想跟着青梧姐姐!可以……可以吗?”
一拳递出,穗穗的脸被憋的通红,看的一旁穿着火红衣服的青梧直笑,她明白穗穗在害怕什么,要不她也不可能一天天的老是粘着自己。
“哎呀放心啦。”
青梧缓缓走石阶,抬起左手用力在穗穗的小脸上一掐。
“这不是师父的情要弄完了吗,想要问你要不要去雀云宗。”
“雀云宗?”
“对呀对呀。”
青梧点着脑袋在穗穗的身边绕着圈,而穗穗则是不太明白,她以为这里以后就会是自己的家了呢,不过青梧姐姐去哪自己就去哪。
嗯,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
“我去!”
穗穗一口答应下来,穗穗那声我去喊得又脆又响,尾音还带着一点急切的颤,像是生怕晚一步青梧就反悔了。
青梧被她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虎牙尖尖的,在日头底下闪着一点白。
“你喊这么大声干嘛,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那……那青梧姐姐说话算话?”
穗穗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青梧的袖子,指节泛着白。
青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甩开,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屈指在穗穗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穗穗想了想,认真地说。
“上次你说给我带糖葫芦,结果自己吃完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带我去山下看灯,结果睡过头了。”
“那天不是下雨吗!”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
青梧伸手捂住她的嘴,耳朵尖有点红。
“这次肯定算话,师父都安排好了,我就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穗穗被她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笑得像只偷到松子的小松鼠。
青梧松开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穗穗一圈。
三年了,这小孩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晃,现在总算养出点肉了,脸上有了血色,个子也抽条了些,虽说站在自己旁边还是矮了一截,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了。
“到了雀云宗你可不能这样了。”
青梧忽然说。
“哪样?”
“这样。”
青梧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往上瞟。
“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雀云宗人多,嘴杂,你越缩人家越欺负你。”
穗穗抿了抿嘴,小声说。
“我只在姐姐面前这样。”
青梧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话,轻飘飘的,但落在青梧心口上却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本来想再逗她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像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样,覆在穗穗头顶揉了揉。
“行吧。”
青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到了雀云宗,你就继续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我吃什么你吃什么。谁要是敢欺负你…………”
她收回手,掐了个诀,一枚铜钱从袖口弹出来,在指尖转了个圈,叮的一声钉在旁边的石阶上,入石三分。
“我就用这个跟他讲讲道理。”
穗穗看着那枚嵌在石头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青梧的脸。日头从侧面照过来,把青梧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火红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虎牙尖尖,眉眼张扬。
穗穗忽然觉得,她的姐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
“好。”
她重重点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青梧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往石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愣着干嘛?收拾东西去啊,明天就出发。”
“这么快?”
“师父说走就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穗穗连忙跟上去,小跑着追到青梧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往院子走。青梧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穗穗没注意,一头撞在她后背上,捂着鼻子直吸气。
“青梧姐姐你干嘛?”
青梧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穗穗听得清清楚楚。
“雀云宗有规矩,弟子不能带家眷。你要是想跟着我,得先通过入门考核。”
穗穗眨了眨眼。
“所以从今天起,训练加倍。”
穗穗的脸垮了下来。
青梧终于回过头,虎牙一露,笑得幸灾乐祸。
“走吧,小穗穗,姐姐带你去后山悬崖边,这回不练扔铜板了,练跑步。”
“……我能反悔吗?”
“不能。”
穗穗认命地跟上去,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一红一素,挨得紧紧的。
第二天天刚亮,穗穗就被青梧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起床起床,师父的剑不等人。”
穗穗迷迷糊糊地被套上衣服,迷迷糊糊地被拉到院子里,迷迷糊糊地看见江雪辞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横着一柄长剑。
那剑通体银白,剑身上隐隐有云纹流动,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上来。”
江雪辞看了她们一眼。
穗穗盯着那柄剑,又看了看江雪辞,再看了看青梧。
“踩……踩上去?”
“不然呢?”
青梧已经一脚迈上了剑身,稳稳当当地站在上面,回头朝她伸手。
“快点,师父的剑不等人的。”
穗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脚。剑身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地上似的。
她又迈出另一只脚,站上去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踩在了一块不会下沉的浮冰上。
“站稳了。”
江雪辞站在最前面,素白衣袖一拂。
剑身轻轻一震,然后缓缓离地,穗穗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跟着往上飘,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一把抱住青梧的腿。
“别蹲!站直了!”
青梧被她拽得差点摔下去。
“我我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师父御剑稳得很,你往下看…………”
穗穗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往下一看。院子已经变成了巴掌大,老槐树的树冠像一团绿色的绒球,石桌石凳缩成了小方块。
风从脚下灌上来,凉飕飕地往衣领里钻。她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哈哈哈哈~~”
青梧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你看她吓的,跟只鹌鹑一样。”
“青梧。”
江雪辞淡淡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不笑不笑。”
青梧弯下腰,把穗穗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然后换了个姿势,让她抱住自己的腰。
“抱这儿,别抱腿,再把我裤子拽掉了。”
穗穗把脸埋在青梧后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剑身越飞越稳,越飞越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穗穗慢慢适应了,试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下方的山川在晨雾里铺展开来,河流像银色的带子,田野被切割成深浅不一的绿格子。她从来不知道从高处看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青梧姐姐。”
她凑到青梧耳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雀云宗……是什么样的?”
“大。”
青梧想了想。
“很大。比师父这个院子大一百倍。人多,事多,规矩也多。”
穗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了之后,算什么呢?”
青梧偏了偏头,好像在想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要是拜师父为师的话——你就算她老人家的弟子了。”
“弟子?”
“嗯。”
青梧回头看了她一眼,虎牙露出来。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拜了师,那你可就惨了。”
穗穗紧张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上面有三个师兄师姐。”
青梧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个一个掰下去。
“大师姐,二师哥,还有我。我是三师姐。你要是来了,排第四——最小的那个。”
“最小的……弟子?”
“对。”
青梧点头,表情颇为得意。
“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打扫药堂,喂灵兽,这些活儿——”
穗穗的脸垮了下来。
“——都是我的活儿。”青梧忽然转折,笑得肩膀直抖。
“骗你的。师父不收弟子好多年了,你是头一个她松口的。大师姐二师哥早出师了,各忙各的。所以现在师父门下就我一个。你要是来了,正好给我作伴。”
穗穗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
“那大师姐和二师哥……是什么样的人?”
青梧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她沉默了两息,才说:“大师姐人很好,就是太正经了,跟她说话累。二师哥……”
她顿了顿。
“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
穗穗还想再问,江雪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到了。”
穗穗抬头望去。
云雾散开,一座巨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两根石柱拔地而起,足有十几丈高,柱身上盘着云纹和飞鹤的浮雕,正中一方匾额,写着“雀云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山门之后,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通往云雾深处。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叠,把天光筛成碎金。
穗穗看得张大了嘴。
江雪辞御剑缓缓落在山门前。剑身触地的瞬间,穗穗脚下一实,整个人还晃了晃,被青梧一把扶住。
山门两侧站着几个身着弟子服的年轻人,见到江雪辞,齐齐躬身行礼:
“江长老。”
江雪辞微微颔首,没有多话,径自往石阶上走。青梧拉着穗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朝那些弟子挤了挤眼。
穗穗注意到,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她下意识往青梧身后缩了缩。
“别缩。”
青梧头也不回,小声说。
“抬头挺胸。”
穗穗咬了咬嘴唇,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两侧的景致不断变换。先是古木,然后是竹林,再是药圃和灵田,一畦一畦绿油油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摇摆。
再往上走,建筑渐渐多了起来,飞檐翘角的殿宇掩映在山色之间,时有弟子三三两两走过,衣袖飘飘。
青梧一边走一边给她指:
“那边是墨堂,炼药的地方,我以前的地盘。那边是兽堂,养灵兽的,你以后要是无聊可以去玩,我跟那边熟。再往上那个最大的殿是议事堂,师父以前坐镇的地方……”
穗穗听着,眼睛跟着青梧的手指转来转去,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岔路口,江雪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青梧,带她去落云居安顿。”
“好嘞。”
青梧拉着穗穗拐上左边那条小径。
小径幽深,两侧种着桂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走了约莫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小院落在山壁旁边,院墙是青石砌的,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萝。院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落云居”三个字。
青梧推开门,拉着穗穗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一棵老桂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东西各一间厢房,窗纸上糊着新纸,透出暖融融的光。院子角落还有一口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
“这间是我的。”
青梧指了指东厢房,又指了指西厢房。
“那间给你。”
穗穗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
青梧弯腰看她。
穗穗摇摇头,吸了吸鼻子,闷声说:
比破庙好。”
青梧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把,没有揉。
“废话。”
青梧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破庙哪有桂树。这棵桂树还是师父以前种的,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穗穗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桂树,枝叶间漏下的碎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三年前那枚“平安”铜钱留下的印子——青梧送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收着。
现在她有姐姐,有师父,有院子,有桂树。
还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穗穗把门推开,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