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之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户开了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桂树叶子的清苦味,桌子上搁着青梧不知从哪翻出来给她的一只粗陶杯,还有一盏小油灯。
东西不多,但整整齐齐的,比她在破庙里睡的墙角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再走回床边坐下。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最后她抱起自己的枕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拐进了青梧的房间。
青梧的屋里没人,穗穗把枕头往青梧床上一搁,和青梧那只并排放着,两个枕头挨得紧紧的。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顺眼多了。
然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出了门。
“穗穗——走了,带你逛宗门去——”
青梧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穗穗小跑出去,青梧正靠在桂树上啃一只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看见她出来,随手把果核往墙外一扔。
“走,带你认认路。雀云宗大得很,别回头走丢了哭鼻子。”
穗穗跟上去,两人出了落云居,沿着石阶往上走。日头正好,山道上人来人往,穿弟子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经过,见了青梧都点头打招呼。
青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步子迈得随意,穗穗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巨大的青石广场铺展开来,足有几十丈见方,地面磨得光可鉴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铜鼎,足有两人高,里面插着几炷手臂粗的香,青烟袅袅升腾。广场四周是各堂的入口,弟子们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穗穗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位姑娘,我看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好事临门啊。”
穗穗扭头一看,广场边上支着一张破木桌,桌上铺着块脏兮兮的白布,画着阴阳鱼。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弟子服,头发随便束着,嘴里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面前还排着两三个人,都是年轻弟子,正等着他“算命”。
青梧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又嫌弃又想笑的表情。
“二师哥。”
那年轻人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哟!小梧桐!稀客稀客,你不是跟师父云游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刚到。”
青梧抱着胳膊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又在这儿坑蒙拐骗?大师姐知道吗?”
“什么叫坑蒙拐骗,”
二师哥把嘴里的草吐了,一本正经地坐直了,
。
“我这是洞察天机,为师弟师妹们指点迷津。你看这位师弟,”
他指了指面前一个面色发愁的少年。
“我算准了他近日有血光之灾,让他出门左转第三棵树下等着,果然被树上掉的果子砸了脑袋。准不准?”
那少年捂着额头上一个红印子,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
青梧翻了个白眼。
穗穗躲在青梧身后,偷偷打量这个二师哥。他长得倒是不差,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就是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跟青梧嘴里的“不正经”三个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就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妹?”
二师哥的目光落到穗穗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不错不错,比小梧桐刚来的时候顺眼多了。小梧桐当年可是——”
“你闭嘴。”
青梧打断他。
二师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朝穗穗招了招手:
“小师妹,过来,师兄给你算一卦。免费。”
穗穗看了看青梧 青梧叹了口气:
“去吧,不让他算他能念叨一整天。”
穗穗走过去,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二师哥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闭眼沉吟片刻,然后睁开眼,笑得意味深长。
“小师妹命里有贵人,而且这个贵人。”
他朝青梧努了努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青梧在旁边哼了一声:
“废话,谁不会说。”
“我还没说完呢。”
二师哥慢悠悠地续道。
“小师妹命中有一劫,应在水边。切记,日后若有人邀你去什么湖边河畔,千万别去。”
穗穗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青梧已经一把拉起她:
“行了行了,别听他胡扯。走了,还要去见大师姐呢。”
二师哥在后面挥了挥手:
“慢走啊小师妹,改天师兄请你吃糖!”
青梧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拉着穗穗穿过广场,往议事堂的方向走。
“他说的那些别往心里去,”
青梧边走边说。
“他十句话里八句是假的,剩下两句是废话。”
穗穗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师哥已经重新坐下,又开始对着下一个弟子神神叨叨地掐指。
议事堂在广场上方,要登一段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朱红大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青梧走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探头往里望了望。
“大师姐。”
穗穗从青梧肩膀后面看过去 议事堂里摆着几排长桌,几个弟子正埋头处理文书。
正中一张大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的白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她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那张脸和江雪辞有几分像,都是清冷的眉眼,但她的冷和江雪辞不一样。
江雪辞的冷是雪山顶上的雪,看着冷,底下是化的。这位大师姐的冷,像是千年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回来了。”
大师姐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嗯。”
青梧难得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了身子。
“师父让我带她来给你看看。”
大师姐的目光越过青梧,落在穗穗身上。
穗穗被她看得后背发紧,下意识想往青梧身后躲,又想起青梧说的“抬头挺胸”,硬是钉在了原地。
大师姐打量了她几息,微微点头:
“明日入门考核,我主持。辰时,广场东侧演武台。”
“知道了。”
青梧应下。
大师姐又低头去看卷宗,像是方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青梧轻轻拉了拉穗穗的袖子,两人退了出来。
出了议事堂,青梧才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你看,我没骗你吧。大师姐人好,就是太正经了,跟她待一会儿我浑身难受。”
穗穗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的大门,小声说:
“大师姐……有点吓人。”
“她不吓人,就是话少。”
青梧领着穗穗继续往宗门深处走。
“明天考核她带,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接下来的半天,青梧带着穗穗把雀云宗转了个遍。墨堂,兽堂,灵田,药圃,藏经阁,弟子居所。穗穗走得脚底发酸,但眼睛始终亮着,看什么都新鲜。
青梧一边走一边给她讲,哪个地方有什么规矩,哪个长老脾气好,哪个长老不好惹,哪个堂的伙食好吃,哪个堂的灵兽会咬人。
等天色暗下来,两人回到落云居时,穗穗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草草洗了把脸,跟青梧道了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间。青梧也回了屋,往床上一躺,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不对。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床上并排放着两只枕头,一只她的,另一只——
青梧盯着那只多出来的枕头看了半天,挠了挠头。她明明记得自己床上只有一只枕头。
那只多出来的,素色布面,边角有点旧,看着眼熟。
正在这时,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青梧低头一看。
被面鼓着一个小包,从床尾那边慢慢往上挪,像一只藏在被子里的猫,拱啊拱,拱啊拱,最后从被口里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穗穗从被子里探出来,仰着脸看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点心虚,一点讨好,还有九分的理所当然。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青梧的腰。
“我那边冷。”
穗穗把脸埋在她腰侧,声音闷闷的。
青梧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两只细细的胳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把灯灭了,躺下来,把被子往穗穗身上拉了拉。
“冷就冷,你还学会找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