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火红长衫的青梧将做好的饭菜放在石桌上,双手托着两颊,看着石桌对面埋头吃饭的穗穗。
她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练功的时候黏在她身边,写错字了会红着脸拽她袖子,晚上挤在她床上,半夜翻身把胳膊搭过来,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什么。可这几天,全变了。
练功站得远远的,吃饭低着头,晚上回了自己那间空屋子,门关得紧紧的。
青梧半夜去给她送枕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小家伙明明醒着,睫毛一抖一抖的,硬是装睡。
青梧想不通,她翻来覆去地想,从考核那天开始想。穗穗从演武台上下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她抱过去的时候穗穗僵着,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开始是躲,一天比一天远。
可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她盯着对面低头扒粥的穗穗,小家伙悄悄抬起眼,偷瞄她一下,目光刚碰上就慌慌张张垂下去,筷子差点戳到碗外面。
青梧把腮帮子鼓起来,吹了一口气,额前碎发晃了晃。
“穗穗。”
“嗯。”
穗穗头也不抬。
“你最近怎么了?”
青梧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练功躲我,吃饭躲我,晚上也不来我屋了。你嫌我了?”
穗穗的筷子停了,攥在手里,指节紧了紧。
“没有。”
她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嫌姐姐。”
“那你干嘛躲我?”
穗穗不说话了。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粥面上映着对面青梧火红的衣影,模模糊糊一团红。
青梧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穗穗旁边。穗穗肩膀一缩,筷子差点掉地上。青梧在她身边坐下来,胳膊搁在石桌上,侧着脸看她。
“穗穗,你看着我。”
穗穗咬了咬嘴唇,慢慢抬起头,青梧的脸近在咫尺,眉目张扬,虎牙尖尖。可眼神不一样。
青梧看她的眼神是清亮的、坦荡的,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担心。
穗穗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好几息,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
“姐姐。”
她开口,声音很小。
“嗯。”
“考核那天……我在幻境里,过了好多天。”
青梧眨了眨眼。
“好多天?”
“嗯。”
穗穗低下头。
“外面只有一炷香,但我在里面过了好多天。那个幻境……太真了。有房子,有院子,有地,有你。”
青梧听着,没有插嘴。
“我在里面,和你一起锄地,一起做饭,一起……”
穗穗顿了一下,耳根红了。
“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过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我分不清了。”
她没再说下去。
青梧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第三天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穗穗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看着那对指头缠来缠去,缠得发白。
“所以你回来之后,分不清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青梧替她说完了。
穗穗点头,下巴几乎要埋进领口里。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覆在穗穗头顶,揉了揉。穗穗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她没有躲。
“穗穗,幻境那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青梧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大师姐的铜铃是根据人心里的执念造幻的,你越怕什么它就越给你看什么。你在里面看见的那个我,不一定是真的我。你明白吗?”
穗穗抬起头看她。
青梧坐在面前,火红的长衫被夕阳染得更红了,身后是老桂树的影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她刚端着碗从灶房出来,袖口还沾着一道灶灰,小臂上有一道浅疤,是去年炼药的时候被溅出来的药汁烫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穗穗看着那道灶灰,忽然弯了弯嘴角。
“分得清了。”
她说。
青梧哼了一声,收回手,站起来绕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端起碗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又抬起头,嘴角翘着,虎牙露出来。
“不过你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梦。”
青梧说。“你得告诉我。我得知道怎么敲你脑门。”
穗穗愣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没有。”
她低头扒粥,声音闷闷的。
“没有做对不起姐姐的梦。”
“那你躲什么?”
“我……”
穗穗把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就是怕……分不清。”
青梧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没再追问。她起身收了碗筷,端在手里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
“穗穗。”
“嗯?”
“你那屋的枕头是我拿过去的。你抱着我的枕头睡,我晚上抱什么?”
穗穗抬头看她,青梧站在灶房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被光勾了一圈金边,看不清表情。
穗穗慢慢站起来,回了自己那间屋子,把那只素色枕头抱起来,拍了拍。枕头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和青梧身上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到隔壁,把枕头放回青梧的床上,和自己的那只并排摆着。
晚上,穗穗又睡回了青梧身边,青梧的胳膊搭在她腰上,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穗穗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青梧的呼吸慢慢变匀。
她想起幻境里的土屋,井台,灶房。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可它们就像隔了一层纱,碰不到了。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穗穗偏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青梧的睡脸,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和幻境里那个“青娘子”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把青梧的胳膊从腰上拿起来,塞进被子里,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青梧,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睡了。
半夜里,青梧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碰到了一团滚烫的东西。
她下意识缩回手,脑子还没转过来,又伸手探了探——穗穗的额头烫得吓人,脸颊通红,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角上。
“穗穗?”
穗穗没有应她,眉头紧皱着,嘴唇翕动着,像是陷在什么梦里出不来,青梧凑近了些,听见她在嘟囔,含含糊糊的,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
“青梧姐姐……青梧姐姐……”
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喘,尾音发颤,像是被什么追着跑,跑不动了还在跑。青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穗穗的脸,烫得吓人。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整个人弓着,缩成一团,身子在微微发抖。
“穗穗,醒醒。”
青梧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穗穗!”
穗穗没有醒。
她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嘴里还在叫“青梧姐姐”,一声接一声,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青梧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穗穗说过的话,穗穗回来之后躲着她,说分不清。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穗穗被幻境吓着了,过几天就好了,可现在看着穗穗在梦里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穗穗在幻境里看见了她梦见她,然后回来之后,躲她怕她分不清她。现在又在梦里喊她,一声接一声,烫得像发烧。
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白天握过穗穗的手,替她擦过汗,拍过她的肩膀,揉过她的脑袋。
穗穗从来没有躲过,可这几天穗穗躲了连看都不敢看她。
青梧慢慢收回手坐在床沿上,她盯着穗穗的睡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穗穗脸上,明暗分明。那张脸潮红着,眉头拧着,嘴唇干裂,还在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
“我这是……成了你的心魔吗?”
青梧听见自己问出声,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等穗穗回答穗穗也不会回答。
青梧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穗穗在梦里挣扎,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她想叫醒穗穗。
但又怕叫醒之后,穗穗会用那种躲闪的目光看她,那种目光比什么都难受。
青梧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覆在穗穗攥着被角的手上。
她的手凉,穗穗的手烫,碰到一起的时候穗穗的指尖颤了颤。
“穗穗。”
青梧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这儿。别怕。”
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松开,但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了。
青梧没有抽回手,就那么覆着,用自己掌心的凉意一点一点把穗穗手心的烫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穗穗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发抖,嘴里也不再念叨了。
只是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干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青梧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膝上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留着穗穗的温度,烫烫的,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她重新躺下来,侧身面朝穗穗。
月光底下,穗穗的睡脸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青梧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穗穗很久。
最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穗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替她拨到耳后。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青梧小声说,声音飘在黑暗里,没有落处。
穗穗没有回答。
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青梧,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下方,呼吸轻轻浅浅地喷在她皮肤上。
青梧没有动。她就着这个姿势躺着一只手搭在穗穗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又像在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起来,穗穗会不会又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