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穗穗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身侧。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褥子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痕但已经凉了。
穗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那些模糊的、燥热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梦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可越甩越清楚,梦里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烫得她耳根发红。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忽然发现枕边搁着一只信封。
穗穗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是青梧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天没亮就赶着写的。
“穗穗,师父派我去北边的杏花村,说那边有个秘境出了异动,让我去探探。少则五天,多则半月。你在家好好练功,别偷懒,等我回来检查。要是练得不好,脑门给你敲肿。饭在灶房,热一下再吃。枕头给你留了一只,晚上别抱着我的枕头哭鼻子。青梧。”
穗穗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抿了抿,又抿了抿。她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边。
然后她坐在空荡荡的床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青梧的火红长衫不在了,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铜钱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
穗穗看着那两只枕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可石头搬走之后,底下那块地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发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下床穿鞋。
灶房的锅里温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穗穗端出来坐在石桌前吃。
粥是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幻境里“青梧”煮的一模一样,穗穗盯着碗里的枸杞看了半天,忽然把碗推远了些,埋头啃包子。
吃完早饭,穗穗去了后山的练功场。
她站在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练青梧教她的吐纳法。闭眼,调息,引气入体,气沉丹田,这些天她练得很熟,闭着眼也能做下来。
可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青梧的脸。幻境里的青梧,真实的青梧,两张脸叠在一起,分不开。
穗穗皱了皱眉,把气息往下压。
可那股气到了丹田却不听话,横冲直撞地往上顶,撞得她胸口发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脚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扶着旁边的松树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能想青梧姐姐。不能想…………
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脑子里就越全是她。穗穗咬着下唇,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松脂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苦苦的,涩涩的,和青梧身上皂角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了一点。
她决定出去走走。
穗穗去了议事堂,大师姐正低头处理文书。穗穗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迈进去。
“大师姐。”
大师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银簪在日光里闪了闪。
“我想请几天假。”
“做什么?”
“出去……散散心。”
大师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穗穗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再求一遍,可大师姐只是低头翻开桌上的名册,提笔写了一行字,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三天。三天后日落之前回来。”
穗穗接过木牌,上面刻着“通行”两个字,她攥着木牌,朝大师姐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大师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穗穗。”
她停下脚步。
“青梧去杏花村了。你要是不知道路,顺着宗门往北的大道走,过了青溪镇再走半日,能看到村口的杏花树。”
穗穗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大师姐一眼。大师姐已经低头继续处理文书了,像是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说。
穗穗攥了攥手里的木牌,快步出了议事堂。
回落云居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换了一身素净的弟子服,穗穗出了宗门。
往北的大道宽敞平坦,两旁种着行道树,日头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石路面上。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大道上,一辆拉货的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车夫坐在前面打瞌睡。穗穗盯着那辆牛车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幻境里的土屋,想起门口那只母鸡,想起“青梧”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喊她吃饭的样子。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我就是去散散心。”
穗穗小声跟自己说。
“跟青梧姐姐没关系。跟杏花村也没关系。就是散心。”
她加快脚步,越过了那辆牛车,往北走去。青溪镇的轮廓已经远远地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埋头赶路的时候,杏花村的村口,一袭火红长衫的青梧正蹲在一棵老杏树下,手里捏着一只传讯纸鹤,百无聊赖地等着它飞起来。
纸鹤歪歪扭扭地扇了两下翅膀,又趴回了她手心。
“啧。”
青梧弹了弹纸鹤的脑袋。
“你倒是飞啊。再不飞回去,那小东西在家指不定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纸鹤抖了抖,终于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往南边去了。
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纸鹤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也不知道穗穗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平安”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算了。”
青梧在杏花村村口等了小半天,才等到同门的人。
两个师弟师妹一前一后从南边的大道上跑来。
跑在前面的少年叫林远,十七八岁,穿着墨堂的青色弟子服,头发束得高高的,一脸兴奋。
后面跟着的少女叫周苓,比林远矮了半个头,一身素净白衣,走得慢,手里还捧着一本册子。
“青梧师姐!”
林远老远就挥手。
“我们来了!”
青梧靠在杏花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朝他们抬了抬下巴:“就你们俩?”
“兽堂那边本来还要来一个,但去北边出任务了,抽不出人手。”
林远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墨堂就我和周苓闲一点。”
周苓走到近前合上册子,朝青梧微微欠身:“师姐好。”
声音轻轻的,和穗穗有点像。
青梧点了点头。
余光瞥见村口另一头来了三个人,都穿着外宗弟子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青年,二十出头,玄色劲装,腰别短刀,眉目冷峻,身后跟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十五六岁,扎着双髻,手里捏着根糖葫芦。最后面那个青年走得慢,一身灰白长衫,摇着折扇,嘴角挂着笑。
三人走到近前,玄衣青年抱拳声音干脆:“玄天宗,陆征,这两位是玉衡宗和青岚宗的同门,路上碰到的,目的地一样,结伴过来。”
青梧把嘴里的草吐了站直身子。她打量了三人一圈,回了一礼:“雀云宗,青梧。我师弟师妹,林远,周苓。”
舔糖葫芦的少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雀云宗的青梧?我听说过你!你是江雪辞长老的弟子对不对?我师父说江长老当年炼药第一、红花双棍,九洲十大天才,收了个徒弟也厉害得很!”
青梧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穗穗第一次介绍自己时那一长串头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原来外面的人也这么传。
“那是我师父。”
青梧说。
“我是她徒弟,差得远。”
灰白长衫的青年摇着扇子,笑吟吟地开口:“在下青岚宗,沈怀舟。久仰雀云宗江长老的大名。听闻江长老三年前在九洲大会上以一敌三,飞剑变化万千,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今日见到她的弟子,果然气度不凡。”
青梧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带笑,但字字都带着试探。
“我师父的事,你们比我清楚。”
她转向陆征。
“秘境的事,知道多少?”
陆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图,铺在杏花树下的石墩上。几个人围过去。
“杏花村北边三里,有一处地裂深不见底。三天前村里有人去山里砍柴,回来之后就疯了,嘴里念叨‘花开了’,然后一头栽进井里,宗门长老来探查过,说地裂底下有灵脉异动,灵力紊乱,让我们下去看看。”
青梧盯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想了想:“灵脉异动多半是地底封印松了,要是妖邪,砍了就是。要是灵脉本身出了问题,得找源头。”
陆征点头:“师姐说的是。”
沈怀舟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要是地底封的是上古大妖,咱们几个下去,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到时候各凭本事跑,别拖累彼此。”
青梧瞥了他一眼:“怕死可以不去。”
她站直身子,把地图折起来塞回陆征手里:“我打头阵陆征殿后,剩下的人走中间。一刻钟后出发。”
她转身去准备绳索符纸。
林远凑到周苓耳边嘀嘀咕咕,周苓红着脸摇头。那边铃兰又凑到沈怀舟身边问“上古大妖长什么样”,沈怀舟笑着回“跟你手里那根糖葫芦差不多,就是大点”。
青梧没理他们,低头系好袖口绑带,她往南边大道上看了一眼,路的尽头空空荡荡。
她收回目光,把绳索往肩上一甩。
“走了。”
地裂在杏花村北边深山里入口比预想的还窄。石壁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裂了,缝隙只有一人宽,往外渗着冷风。
青梧蹲在裂口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往下一弹。铜钱坠下去,叮叮当当撞了几声石壁,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深。”
青梧站起来。
“我先下绳子每隔一丈系活结。林远跟着,周苓第三,陆征殿后。”
她没回头看那三个外宗的人,但他们自己排好了顺序。
陆征把短刀咬在嘴里跟在周苓后面,沈怀舟还是摇着扇子不急不忙,铃兰把糖葫芦签子往地上一插,跟在沈怀舟后面。
青梧第一个下了地裂。
裂缝里的风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腥甜味,她摸着石壁往下攀,手指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她低头闻了闻指尖,皱起眉。
血?
好像不是人的。
再往下攀了几丈光线彻底消失。青梧掐诀,指尖亮起一小团暖光。石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一簇一簇的,像血管在跳动。
林远在后面倒抽了口凉气:“师姐,这什么东西……”
青梧没回答,继续往下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底。地底是一片开阔洞穴,地面湿滑铺满暗红苔藓。
洞穴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青梧站在洞穴入口,等着所有人下来。等人都落了地,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洞穴正中。
那里立着一棵树。
一棵开满了花的杏花树。花瓣淡粉色,在无风的洞穴里轻轻摇摆,树根扎进地底,盘根错节,和暗红苔藓缠在一起。
整棵树散发着柔柔的光,照亮了半个洞穴。
铃兰从后面探出头,眼睛亮了:“好漂亮……”
青梧没有动。
她盯着那棵树,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树根旁边的地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白长衫,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从身形看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
露出来的后颈上爬满了暗红色苔藓,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呼吸。
“别碰。”
青梧拦住身后想上前的林远。
“退后三步。”
她自己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用指尖掐了个诀,一小团暖光飘过去悬在那人头顶。
光照亮了他露出的半张脸——苍白消瘦,嘴唇发紫,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铃兰小声说:“他还活着吗?”
“活着。”
青梧站起来。
“但不对劲。他脖子上的东西在吸他的灵力。”
陆征走过来看了看那人,又抬头看了看杏花树:“这树有问题。”
“废话。”
青梧绕着树走了半圈。
树干笔直,枝条均匀伸展,花开得密密麻麻一片叶子都没有,树根深深扎进地底和苔藓缠在一起。
沈怀舟摇着扇子站在几丈外,笑眯眯地说:“青梧师姐,你发现没有,这树没影子。”
青梧低头一看。指尖光团悬在半空,多少有些光线。可杏花树底下干干净净,什么影子也没有。好像光穿过了它,落在别处。
“幻象?”
林远问。
“不像。”
青梧蹲下来盯着树根。
“是真的树但根不对劲。树根在吸地底灵脉把灵力输到上面。所以花开得好,这棵树本身……”
她没说完,因为树根旁边那个人在动。
那人的手指抠着地面苔藓,慢慢攥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满树杏花,亮得吓人。
“花开了……”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哑。
“花开了…快走……”
青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猛地弹起来朝她扑过来。速度极快,完全不像灵力被吸干的人。
青梧侧身一避,右手掐诀,三枚铜钱弹出去钉在他脚边,震得他脚下一滞。
陆征的刀已经出鞘,横在那人脖子前面。可那人根本不怕刀,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杏花,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花开了,快走”。
“他疯了。”
陆征说。
“不对!”
青梧盯着他瞳孔里的杏花倒影。
“他在被那棵树控制。”
话音刚落,那人猛地一挣,脖子上暗红苔藓亮了一瞬,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陆征的刀朝洞口跑去。
青梧追了两步,掐诀弹出十几枚铜钱钉在他前面地面上排成一排。
那人一脚踩上去,铜钱爆出金光把他弹了回来。
他跌在地上挣扎两下又爬起来,又朝洞口跑。周苓吓得往后退,铃兰的糖葫芦签子都掉了。
沈怀舟终于合上扇子眯着眼看那人的动作。
“他在逃。”
青梧忽然说。
“不是往洞口跑,是在躲这棵树。”
她抬头看那棵杏花树。
花瓣还在轻轻摇摆温柔无害,可青梧注意到,花瓣的摆动越来越快了,洞穴深处那股嗡鸣声也比方才响了些。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壁上剥落下来。
她转头一看,那些暗红苔藓正从石壁上往下滑,一片一片朝着杏花树根爬过去。
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湿润痕迹,像石壁在流血。
“都别动。”
青梧压低声音。
“谁也别碰那些苔藓。”
话音刚落,杏花树上的花瓣开始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旋转着飘下来落在苔藓上。
苔藓碰到花瓣的瞬间猛地膨胀一圈,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加速往树根方向涌动。
那个疯了的男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脖子上苔藓猛地收紧,他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还在喊“花开了快走”。
青梧咬着牙冲过去,掐诀凝出一团白光按在那人后颈上。苔藓碰到白光滋滋冒烟缩回去一点。
那人喘了口气不再叫了,但人已经昏过去。
“林远,周苓,带他上去。”
青梧站起来看着杏花树,脸色很沉。
“陆征,你护送他们到洞口。沈怀舟,铃兰,你们要是还想往下走就跟着我。不想走的现在上去还来得及。”
铃兰捡起地上的糖葫芦签子往地上一插:“我不走。我要看看这树到底什么来头。”
沈怀舟重新摇开扇子,笑得温温和和:“我也有些好奇。”
陆征看了青梧一眼,点头架起昏迷的人往洞口攀去。林远和周苓跟在后面。
青梧转回头盯着杏花树。
花瓣还在落苔藓还在涌,嗡鸣声越来越响。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个圈。
“那好。”
她把铜钱弹起来接住攥在掌心。
“我倒要看看,什么树敢在雀云宗的地界上撒野。”
她迈步朝树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