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出了宗门,顺着往北的大道走。
日头很好晒得路面发白,两旁的野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她走得不算快,包袱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壶水和几块干饼,大师姐给的通行木牌揣在怀里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自己的步子。数到两百三十七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出青梧的脸。数到四百五十二的时候,浮现出的是幻境里那张脸——碎花布衫,木簪绾发,嘴角弯弯的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喊她吃饭。
穗穗使劲摇了摇头,把步子迈大了些。
走到午时,她进了青溪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穿过去,两旁是茶摊、布铺、打铁铺子,还有一家冒着热气的面馆。
穗穗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大师姐给她的通行木牌里夹着几枚铜钱,说是路上用的。
她没进面馆,她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包袱里继续往北走。
出了青溪镇,大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地从农田变成了荒坡,荒坡又变成了林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穗穗看见了岔路口。
左边那条路往深山里拐,路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杏花村”三个字。
石头旁边有一棵老杏树,花期刚过残瓣落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穗穗站在岔路口,咬着嘴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她跟大师姐说的是散心,散心哪里不能散,为什么偏偏往北走?为什么偏偏走到杏花村的岔路口?她心里清楚,从宗门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她不敢承认。
“我就是去看看。”
穗穗小声跟自己说。
“看看就回来。”
她拐上了左边的路。
山路比大道难走得多。
碎石多坡又陡,两旁的树密密匝匝的,把日头遮了大半。
越往里走,空气越凉,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穗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声。
她停住脚步,往路边一缩,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三个人从山上下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腰别短刀,背上背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白长衫,趴在他背上,昏得不省人事。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穿着雀云宗的弟子服,正是林远和周苓。
穗穗认得他们。入门考核那天在演武台旁边见过。
“陆师兄,慢点慢点,我脚磨破了——”
林远瘸着腿跟在后面。
“磨破什么,快点走,这人得赶紧送回去。”
陆征头也不回。
周苓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册子脸色发白,一声不吭。
穗穗缩在树后,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林远和周苓那副狼狈样子,又看见陆征背上那个昏迷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青梧姐姐呢?
她想开口问,又忍住了。
她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三个人匆匆往山下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子里。
穗穗从树后走出来,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她攥了攥包袱带子,抬头看了看山路尽头。那条路通向更深的山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山路到了头。
前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裂开一道缝,只有一人宽,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冷风。
裂缝旁边的地上扔着一根糖葫芦签子,签子上还沾着一点碎糖渣。
穗穗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签子,又看了看那道裂缝。
底下有人,青梧姐姐在底下。
她站起来,把手按在石壁上。
石壁冰凉湿滑,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跳。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
掌心里沾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凑近闻有股腥甜味。
穗穗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往裂缝里看了一眼。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冷风一阵一阵往外涌。
穗穗咬了咬牙,转身往山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有灵力,不会御物,连最基础的马步都扎不稳。她下去了也是拖累,可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山路上走来走去,蹲在裂缝旁边看一眼就缩回来。
穗穗站在半山腰,攥紧了包袱带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裂缝的山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层暗红色的黏腻感,蹭不干净。
她想起青梧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时说的话——“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穗穗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再往裂缝里去,而是找了个背风的山坳蹲下来,把包袱里的干饼掏出来啃了两口,然后她开始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青梧上来?
等底下的事情结束?
还是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天渐渐暗了。
山里的风越来越凉,穗穗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她盯着那条通往裂缝的山路,眼睛一眨不眨。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穗穗的背贴着石头,感觉到了那一下震颤。她攥紧了包袱带子,没有动。
穗穗等了大半个时辰。
山里的天暗得比外面快,太阳一落,树影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后背贴着石头,缩成一团。
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那声闷响之后,地底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得让她心慌。
她几次站起来想往裂缝那边走,又几次坐了回去。去了能做什么?添乱吗?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穗穗听见了脚步声。
从山路上方传来的,急促的、杂乱的,不止一个人。她猛地站起来,探出半个脑袋往山路那边看。月光淡淡的,照出三个人影。走在前面的身影矮矮的,鹅黄衫子,脚步踉跄,像是受了伤,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得也艰难。
穗穗认出了那件鹅黄衫子。那个叫铃兰的少女,白天还捏着根糖葫芦笑嘻嘻的。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从山坳里走了出来。
“谁——!”
走在左边的人猛地抬头,是沈怀舟。他脸上没了白天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头发散着,灰白长衫上全是泥,折扇别在腰后。
右边是陆征,短刀已经收回鞘里,但左臂的袖子破了,渗着血。
铃兰被他们架着,右脚踝肿得老高,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青。
三个人看见穗穗,都愣了一下。
“雀云宗的?”
陆征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是青梧那个小师妹?”
穗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最后落在铃兰身上:“她受伤了?”
“崴了脚。”
沈怀舟把铃兰往路边一块石头上扶,铃兰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哭。沈怀舟喘了口气,抬头看穗穗。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出来散心。”
穗穗蹲下来看铃兰的脚踝,肿得发亮,青紫一片。她伸手碰了碰,铃兰缩了一下,咬着牙没叫出来。
穗穗想起青梧教过她的。跌打损伤,先冷敷,再用药。她看了看四周,没有水也没有药。
她把自己包袱里那壶水拿出来,倒在手帕上,叠好,敷在铃兰脚踝上。
铃兰倒抽了口凉气,但没缩回去。
“谢谢。”
她小声说。
穗穗点了点头,站起来看向陆征:“我师姐呢?”
陆征的表情沉了沉。
沈怀舟也收了笑,低头看着铃兰的脚踝不说话。
“她还在底下。”
陆征开口。
“那棵树……不对劲。花瓣落下来碰到苔藓,苔藓就暴涨,缠住了树根底下那个东西。青梧师姐让我们先撤,她一个人留在底下把树根砍断。我们撤到半路的时候,地底震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穗穗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多久了?”
“约莫一炷香。”
穗穗转身就往山上走。
“哎——”
陆征喊住她。
“你干什么?你下去有什么用?我们都没办法的事——”
“我下去找她。”
穗穗头也没回。
“你连灵力都没有!”
沈怀舟也站了起来。
“你下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去。”
穗穗的步子没有停。
她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碎石硌着脚底,树杈刮过手臂,她一概不管。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青梧姐姐在下面,一个人,一炷香了,没有动静。
她跑到裂缝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石壁上的裂缝还是那么窄,冷风还在往外渗。她扶着石壁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青梧姐姐!”
她冲着裂缝里喊,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青梧姐姐——!”
没有回应。
穗穗的嗓子发紧,眼眶发酸。她咬了咬牙,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双手扒住裂缝两边的石壁,一只脚迈了进去。
石壁冰凉湿滑,她踩得很不稳,往下攀了两步就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了口气。
她抓着石缝里凸出来的石棱,指甲断了半截,指尖渗出血来。她继续往下攀,每攀一步就喊一声“青梧姐姐”,声音越来越哑。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底下传来了一点动静。
很小的一声,像是有人咳了一下。
穗穗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青梧姐姐?”
“……穗穗?”
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沙哑、虚弱,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愣怔。
穗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松开一只手,擦了把脸,然后又抓紧石壁。
“是我!我来找你了!你别动!我下来!”
“别下来!”
青梧的声音忽然急了,哑着嗓子喊,“底下全是苔藓!你别碰那些——”
穗穗已经往下攀了。
她踩着湿滑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下挪,手指磨得生疼,膝盖磕了好几下,但她终于踩到了底。
洞穴里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只有远处树根那边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穗穗眯着眼辨认,看见青梧靠在树根旁边的石壁上,火红的长衫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缠着那种暗红色的苔藓,正在往外渗血。
那棵杏花树已经歪了,树根被砍断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全都枯了。
青梧抬起头,看见穗穗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的脸上有泥有血,头发散乱,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疯了。”
青梧的声音发颤。
“你下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底下多危——”
穗穗扑过来抱住了她。
她撞进青梧怀里的那一刻,青梧的话噎住了。
穗穗的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抖得厉害。青梧愣了一息,然后慢慢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穗穗后背上。
“……你怎么来了。”
青梧的声音轻了,哑了,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颤。
“来找你。”
穗穗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
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把穗穗搂紧了些。
“行了,别哭了。”
她拍了拍穗穗的背,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我没事,树根砍断了苔藓也枯了。就是肩膀被缠了一下,不碍事。”
穗穗没松手,反而箍得更紧了。
青梧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裂缝口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穗穗头顶,照出她乱糟糟的发和沾了泥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考核之后那几天穗穗躲着她的样子,想起那些躲闪的目光和隔开的半步,现在那些好像都不见了。
“穗穗。”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穗穗顿了一下,闷声说:“大师姐说的。她说往北走到杏花村。”
青梧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洞穴里散开。
“大师姐那个人。”
青梧说。
“平时冷冰冰的,关键时候还挺靠得住。”
穗穗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青梧肩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混着血腥味和汗味的皂角香,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管真的假的,不管幻境还是现实。
她抱着的是青梧姐姐!
真的青梧姐姐!会喊她小师妹、会敲她脑门、会在她哭的时候拍她后背的青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