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后初霁。
梅花开了三成。
苏棠捧着热茶,眼神定定地落在地砖缝上,脑子里却全是昨天那两样东西:红的血,黑的乌鸦。
"张嘴。"
一块糕点到她唇边。她下意识别过脸。
林笑笑也不恼,另一只手扳过她的下巴,把糕点塞了进去。
"多吃点。"她笑眼弯弯,"一会儿要出城,没力气可不行。"
苏棠嚼着点心,警惕地盯着她。出城?做什么?
"马场。"林笑笑擦了擦她嘴角的糖霜,"我给你备了个小游戏。"
苏棠心里一沉。上一次她说"小游戏",自己就在雪地里学了一整天的跪。
皇城西郊,马场。
积雪早被扫净,几匹骏马甩着尾巴,鼻子里喷出白雾。
苏棠被林笑笑抱下马背。这位公主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男装,背着箭筒,手里玩着一把角弓,任谁看都是个清俊的少年郎。
她冲苏棠扬了扬下巴,指向马场尽头那片松林。
"逃吧。"她说,"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苏棠没动。
林笑笑已经抽箭、搭弓、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比刀子还薄。
"我数到三。一——"
苏棠转身就跑。
她这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雪钻进鞋里,枯枝抽在脸上,她什么都顾不上。
"嗖。"
第一支箭擦着她的左臂钉进树干,箭尾还在颤。
"嗖、嗖。"
第二支、第三支,一左一右,钉在她脚边半寸。
她在跑,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第四支箭掠过她的后颈,削断了几根发丝。第五支擦着耳尖过去。
苏棠忽然明白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一箭都没射中。
不是林笑笑射不准。是这个人的箭,从来没有偏过。
"你在……"苏棠的声音在发抖,"你在算我的体力。"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像终于等到猎物开窍的猎手。
"真聪明。"那声音飘在风里,"我的小猫,会动脑子了。"
苏棠猛地回头。
没有人。
林子里只有积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
恐惧从脊椎直窜上天灵盖。她开始跑,这次是慌不择路。灌木划破她的手,血珠子甩在雪上,她甚至感觉不到疼。
比起这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箭,她宁愿林笑笑就站在身后——至少那样,她还能听见她的呼吸。
脚下一空。
她向前栽倒,藤蔓缠住了脚踝。她想回头去扯,可那点寒光比她的手快。
"噗。"
右肩一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
箭钉进肩头的瞬间,苏棠听见自己的惨叫在林子上空炸开,惊起一群寒鸦。
"我……我投降!"她喊,"别射了!我投降!"
回应她的,是第二支箭。
左腿。
她倒在雪地里,疼得眼前发白,只能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
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她流血的肩,另一只手把匕首轻轻搁在她颈侧。
湿润的舌尖,从她的脸颊一路舔到眼角,尝走了她的血。
"真的吗?"那声音贴着耳朵,像毒蛇吐信,"这次,还跑不跑了?"
苏棠把脸埋进雪里,浑身发抖地摇头。
"早这样不就好了。"林笑笑叹了口气,像失望,又像餍足,"我都说了,你逃不掉的。"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苏棠,抱了起来。
苏棠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地想:这个人的怀抱,竟然是她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她一定是疯了。
——都被她逼疯了。
公主府。
两名太医跪在庭前,脸贴着冰凉的青砖。
年轻的那个,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年长的那个,是被宫里人吹捧惯了的老御医。他跪了半盏茶,见没人拦着,便大着胆子直起身,看向公主怀中——
一只猫妖。
少女模样,肩和大腿都缠着白布,渗着血色,被公主拢在怀里,像拢着件易碎的珍宝。
老御医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
屋檐上落下来一道人影。
刀光一闪。
老御医的头滚进雪里,眼睛还睁着。
"我让你治伤,没让你看她。"林笑笑头也没抬,只用手遮了遮苏棠的眼,"看诊的规矩都不懂,留你何用。"
她看向年轻太医:"你,抬头。"
年轻太医的额头贴着地,声音稳得出奇:"臣不敢。臣斗胆,请殿下把患者的伤情说与臣听。"
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笑:"机灵。起来吧,闭着眼,治。"
年轻太医闭着眼,摸到苏棠的手腕,号了半刻脉,又隔着白布探了探伤处,恭敬退开。
"贯穿伤两处,均未伤及筋骨。敷药静养,月内可愈。"
"赏。"林笑笑扔过去一锭金子,"滚吧。记住,你今天来,只是给一只猫看腿伤。"
"是。臣今日……只是给一只猫看腿伤。"
年轻太医后退着爬出门槛,直到重新看见满院的雪,才敢把眼睛睁开。
后背的汗,已经把棉衣浸透了。
他仰头望天,雪片落进眼睛里,凉得生疼。
活着。
真好。
那一夜,苏棠发起了高热。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帐幔外有人进进出出,听见药碗磕在桌上的轻响,听见林笑笑压着嗓子的训斥,听见她俯下身,把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烧得厉害。"那个人的声音头一次没了笑,"你们今晚谁都不许睡。"
苏棠想:这算什么。
白天把箭射进她身体的人,夜里守在她床边。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睡吧。"林笑笑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就在这儿。"
苏棠闭上眼。
笼中的金丝雀在架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睁着黑豆似的眼睛,隔着铁栏,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梅枝上,正歪着头,看着笼子里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