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里还在收拾昨晚的烂摊子。
苏棠跟着林笑笑穿过宫道。禁军抬着担架往西走,担架上盖着白布。
雪地上有暗红的拖痕,新雪落下来,慢慢盖住了。空气里还有焦味,没散干净,混着一点血腥气。
她一夜没睡,脑子昏沉沉的,脚下倒走得飞快。
“走那么快,是急着去领赏,还是急着去受死?”林笑笑跟在后头,声音懒洋洋的。
“你话真多。”苏棠头也不回。
“我在关心你。”
“你关心人的方式就是咒我?”
“我这是帮你放松。”林笑笑快走两步,跟她并肩,“再说了,我父皇又不吃人。”
苏棠没接话。
她不太信。
金殿的台阶很长。苏棠一级一级往上走,越走越冷。昨夜的火光还在眼皮底下晃,像没灭干净的灯。
殿门大开着。满朝文武一个不见,宫人也被屏退了。只有几盏宫灯还没熄,把空荡荡的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龙椅上方,“正大光明”四个字悬在阴影里。
苏棠想起第一次上早朝的时候。缩在林笑笑身后,兜帽压得低低的,只敢看地。那时候她觉得这大殿高得吓人。现在站在同样的地方,她才知道,真正吓人的,从来不是殿。
“别紧张。”林笑笑捏了捏她的手,“我就在旁边。”
苏棠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缠着昨夜她亲手打的白布。
就是这只手,昨夜握着剑,挡在她面前。
“谁紧张了。”她小声说,没挣开。
林斩夜先到一步,站在殿侧,朝她们微微颔首。目光在苏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龙椅上,皇帝靠着扶手,半阖着眼。
他比苏棠想象的更瘦。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凹陷,眼下青黑。可那副骨架散发出来的东西,比殿外的寒风还冷,比昨夜所有獠卫加起来都让人喘不过气。
苏棠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可她的能力,已经看见了。
深紫色。
浓得发黑的紫,从龙椅方向弥漫过来,压得整座金殿都矮了一截。那紫色在龙椅周围缓缓翻涌,喘着气,却让所有活物不敢靠近。
她的妖丹,在这紫色里,微微发抖。
心口的誓约印,也跟着烫了一下。
“来了。”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像锈了的刀划过石头,“笑笑,伤如何了?”
“小伤。”林笑笑答得轻快,“劳父皇挂心。”
皇帝“嗯”了一声。苏棠感觉那团紫色的目光,从林笑笑身上,缓缓移到了自己身上。
“抬起头。”
苏棠僵了一下。
“父皇让你抬头。”林笑笑低声提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棠慢慢抬起头。
那团深紫色,全压了过来。
“听说,昨夜妖王的獠卫,为了你,杀进了皇城。”皇帝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棠喉咙发紧:“民女……不知情。”
“不知情。”皇帝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那你记得什么?”
“民女只记得……在皇城流浪。捡垃圾,讨吃食。再往前,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没说话,只看着她的眼睛。
苏棠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之怒”。不,这还不是怒。这只是“看”。
就这一眼,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位老人面前,和妖市里那些笼中的货,没有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笼子里的妖,论斤卖。
殿上的她,论价留。
皇帝忽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凶,整个人蜷在龙椅里,一声接一声,要把肺都咳出来。可满殿没一个人敢动。林斩夜没动,林笑笑也没动,苏棠更不敢动。
等那阵咳过去了,皇帝慢慢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声音更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苏棠,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斩夜。”他说,“你怎么看?”
“妖王越是在意她,她的命,就越值钱。”林斩夜的声音平稳,“留着她,往后与妖王议和,是筹码;要扶个听话的,也是现成的。”
皇帝缓缓点头。
“正是。”他说,“她这条命,是妖族那边,拴在朕手里的一根绳子。”
苏棠站在殿中央,听着这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她的命。
没有人问她。
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团深紫色还压在那里,压得她的妖丹发颤,压得她连“我”这个字都吐不出来。
“父皇。”
一道声音,从她身侧响了起来。
是林笑笑。
她脸上还挂着笑,声音也还是那样甜,可苏棠听得出来,那甜里面,冻着一层冰。
“她是我的。”
四个字,落在金殿里,像四块冰。
林笑笑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把苏棠挡在了身后,抬脸看向龙椅,一字一句:
“谁要拿她当筹码,先问过儿臣的剑。”
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苏棠站在她身后,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和那只还缠着白布的手,正一点一点,攥成了拳。
皇帝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他就那么看着,早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朕没要动她。”皇帝说,语气淡淡的,“朕只是告诉你,她该待在哪儿。”
“待在哪儿都行。”林笑笑笑了一声,“前提是,她得待在儿臣身边。”
“她会在你身边。”皇帝说,“一直都会。”
苏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懂了。
这三人,一个要拿她当绳子,一个不许别人碰她。可无论哪种,都没人问过她自己。
绳子也好,宝贝也好。
都只是“待在你身边”四个字。
就在这时候,殿外的风,停了。
不是停了。
是换了方向。
殿门“轰”地一声洞开,两扇沉重的朱漆门板拍在墙上,震得宫灯乱晃。守在殿外的禁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开,东倒西歪地退向两侧,刀都来不及拔。
风雪卷着一道漆黑的身影,踏进了金殿。
那步子不重,可每落一步,整座大殿的空气就沉一分。
“你们这皇城的守备,就如同路边的公共厕所一般。”
苏棠的妖丹,猛地一跳。
她看不见那人的颜色。和昨夜一样,那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照不进光。可这一次,她感觉到了。那是一种不靠颜色、直接压进骨头里的东西,比寒意更冷,比刀锋更利。
那团深紫色,第一次,僵了一下。
“星落。”
皇帝的声音响起来,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听不出意味的笑意: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黑猫妖立在殿中央,红瞳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她比苏棠高不了多少,可站在那里,腰背笔直,像一柄刚从风雪里抽出来的剑。
“白泽阁让你来的?”皇帝问。
“白泽阁让不让我来,不重要。”星落的声音清冷,“我来,是因为她。”
苏棠愣住了。
她的目光,和那双红瞳,对上了。
“妖王的女儿。”星落说,一字一句,“不该跪在这殿上,被人论价。”
她转向皇帝,语气平静,却重得像山:
“她不是筹码。不是谁的绳子,也不是谁翻盘的棋。”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棠看见,那团深紫色缓缓翻涌起来,被挑衅的病兽,立起了脊背。可另一边,那道没有颜色的身影纹丝不动,把所有的压迫都挡了回去。
平分秋色。
“星落?好奇怪的名字。”林笑笑忽然开口,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我的猫,轮不到别人来保。”
“我没有要保她。”星落说,“我在教你们规矩。”
她看着苏棠,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苏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苏棠的鼻子一酸。
她活了这么久。在这个世界,在皇城,在公主府。从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林笑笑说的是“你是我的”。
皇帝说的是“你的命是朕给的”。
只有这个人,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而且这个人,和她一样,是妖。
第一次,有同类给了她尊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棠以为,这大殿里要再死一次人。
然后,皇帝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混着喉咙里的痰音,在殿中回荡。
“好。”他说,“那朕,就给她一个位置。”
“不是绳子,是位置。”
他看向苏棠,缓缓道:
“尚仪。掌公主府礼仪,常伴公主。从今日起,这宫里,没人能动她。”
星落与他对视了一瞬。
“最好如此。”她转过身,黑袍下摆扫过地砖,扫出一片夜色。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看着她。”
风又起来了。
等苏棠回过神,殿里已经只剩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