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尚仪,该起了。”
苏棠睁眼。床前站俩女官,一个端盆,一个捧衣服。都低头看地,不敢看她。
她坐起来,尾巴在裙子底下卷得死紧。“你们叫我什么?”
“苏尚仪。”领头的那个声音更小,“公主殿下吩咐的,以后我们伺候您。”
苏尚仪。昨天她还给公主念书倒茶呢。一晚上,有品级了,有俸禄了,别人见了她得低头。
“我自己来。”她伸手拿盆,“出去。”
俩女官走了,门口突然有人说话。
“苏尚仪,给本宫倒杯茶。”
林笑笑靠门框上。肩膀的伤没好,披着外袍,笑得眼睛弯弯。
“……你没手?”
“有啊。”林笑笑一点不客气,“可你是尚仪,管公主府礼仪。倒茶,你该的。”
苏棠吸了口气。行。该的。她倒了杯茶递过去:“给。”
林笑笑抿一口,眯眼:“不错。你倒的茶,比别人香。”
“大清早来就为这个?”
“对呀。”林笑笑歪头,“以后天天这样。你得习惯。”
苏棠看着她笑,忽然懂了。这人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确认的。确认这只猫还在笼子里。哪怕笼子现在挂了块“尚仪”的牌子。
“今晚有宫宴。”林笑笑说,“父皇给三哥庆功。”
苏棠手指一僵。
三皇子。夜袭那晚他带百来号人守南门,反攻斩妖三百。兵权回来了,风头正盛。皇帝设宴,给满朝文武看:这儿子,回来了。
“你跟我去。”
“我也去?”
“我在哪你在哪。”林笑笑过来,把她睡乱的头发往下按了按,“顺便让人看看,我的猫什么来头。”
苏棠想叹气。让全天下看她的猫什么来头。这人脑子里就一件事:显摆,护食。
宫宴在含元殿外。灯火通明。
苏棠跟在林笑笑身后进去。一堆视线扎过来。好奇的,打量的,不怀好意的。她第一次用能力看这满殿的人。灰的,黄的,掺红的。怕、算、拍,糊成一锅。满殿大官,没几个颜色干净。
“习惯就好。”林笑笑走前面,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这地方,灯都是腥的。”
她们坐得离主位近。苏棠刚坐下,后面隔两桌,几个命妇压着嗓子嘀咕。
“就那个新封的苏尚仪?”
“什么来头?”
“听说没爹没娘,皇上破格封的。”
“不会是……公主捡回来的吧?”
“嘘!你不要命了!”
每个字都往苏棠耳朵里钻。妖的听力,这时候真烦。
“苏尚仪。”
一个满身珠光的命妇端着酒过来,笑得堆一脸,眼睛在她身上刮:“妾身冒昧。尚仪这么年轻,哪里人?父母在哪高就?改日好登门拜会。”
哪里人,父母在哪。
苏棠张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是我的人。”
林笑笑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半殿人听见。那命妇笑僵了。林笑笑端着杯子,看都没看她,慢悠悠转着:“怎么,你要查她家谱?”
“不不不,妾身不敢……”
“不敢就滚。”
命妇脸都白了,端着酒,连滚带爬回自己位子。苏棠看了林笑笑一眼。这人还是懒洋洋的,跟刚赶了只苍蝇似的。
“……谢了。”
“谢什么。”林笑笑侧脸冲她一笑,“你是我的人,轮得到她们问?”
苏棠没说话,把面前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宴到一半,皇帝先走了。他一走,殿里空气松快不少。碰杯声大起来。
然后,三皇子来了。
新锦袍,满面光,身后跟俩捧礼侍从。一路敬酒,从武将到文臣,最后到林笑笑这桌。
“姐姐。”
他举杯,笑得跟从前完全两个人。那时他跪朝堂上满身血。现在站这儿,满身战功换的底气。
“昨夜南门,弟弟差点交代了。”他笑,“这杯,敬还活着。”
林笑笑碰了下杯,笑盈盈:“三弟命硬,死不了。”
“命硬,也得谢父皇给的兵。”三皇子干了,目光一转,落苏棠身上,“这位就是父皇新封的苏尚仪?”
苏棠后背绷紧。
“本王守南门时听说,昨夜妖军来势凶,不是为破城,是为找……”他顿了下,笑,“找件东西。苏尚仪,你说,什么值得妖王把獠卫都派出来?”
他直直盯着她。
苏棠下意识用能力。三皇子身上一层油黄,黄底下压着大片黑,浓得化不开。比一年前危险十倍。
“三弟。”林笑笑忽然笑了,笑得甜,“你眼睛,往哪看呢?”
她往前倾,声音压得只有这桌听见:“我这人小气。别人多看她一眼,我都想挖出来。”
三皇子笑僵了一下。片刻,重新笑起来,举空杯朝林笑笑拱手:“姐姐还是爱说笑,弟弟告辞。”
他走了。苏棠盯着他背影,心全是冷汗。
“看到了?”林笑笑端杯抿一口,眼睛还看殿里灯火,“我这三弟,比妖难缠。”
“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多少不好说。”林笑笑笑了一下,“你记住,往后在这宫里,除了我,谁的话都别信。”
苏棠点头。
宴散已深夜。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苏棠靠车壁上,脑子里全是三皇子那双眼睛,和他身上那层油黄底下的黑。
“林笑笑。”
“嗯?”
“你三弟,好吓人。”
“现在知道怕了?”林笑笑睁眼看她,笑得没心没肺,“晚啦。你早就是我的了。他敢伸手,我就剁。”
苏棠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满殿灯火都实在。
回公主府,后半夜。苏棠累得眼皮打架,只想栽被子里。刚推开寝殿门,脚步停了。
院子里,梅树梢上,立着一道黑影。
红瞳、白泽佩。雪落她身上,像落一尊不化的雕像。
“星……落?”
星落从树梢无声落下,站她面前,居高临下:“你太菜了,跟路边一样。昨夜那些獠卫的气场都能压得你抖,太弱了。”
苏棠张嘴,说不出。
“人类的剑,教不了妖的血。”星落说,“我来教你。”
苏棠还没反应,身后又一道声音。
林笑笑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靠门框上,脸上带笑,眼里没笑。
“我(一种植物与一种代称)马,教我的猫。”她一字一句,“你先问过我了吗?”
两个妖,一个人,风雪忽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