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林笑笑靠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可那笑底下是实打实的冷意。星落立在院中,红瞳平静得吓人,像根本没把面前这位公主放在眼里。
苏棠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根肉骨头。
还是同时被两只狼盯上的那种。
家人们,谁懂啊。
"所以?你要教她什么?"林笑笑先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人类的剑法,我教得比你好。"
"人类的剑,教不了妖的血。"星落说,"你心里清楚。"
林笑笑没说话。
"她体内的妖丹,是一块没开刃的废铁。"星落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能教她怎么拿剑。可教不了她,怎么用身体里的东西。"
院里的雪,扑簌簌地落。
林笑笑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她说,"白天归我。夜里归你。"
"你只能教她妖的那一半。"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人的那一半,是我的。"
星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可以。"
"子时,梅林。"她转身,黑袍扫过雪地,像一片夜色流走了,"别带人来。"
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苏棠才敢大口喘气。
"你们……就这么把我分了?"她终于憋出这句话。
"不然呢。"林笑笑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的猫,总得学会咬人。不然下次夜袭,还得我挡在你前面。"
"……"
苏棠想反驳,又发现反驳不了。
因为昨夜,确实是这个人挡在她前面,被撕了三道口子。
"行。"她小声说,"我学。"
然后,她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白天,公主府后院的练武场。
林笑笑教剑。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地讲,讲不通就亲自上手——不对,是亲自拿竹条上手。
"手腕太高!"竹条抽在小腿上,不重,但疼。
"重心!你是猫,不是鸭子!"又一下。
苏棠龇着牙,不敢喊。因为她试过喊,喊的结果就是多挨两下。
可练对了的时候,林笑笑会笑,会剥好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会拿袖子给她擦汗:"我的小猫真聪明。"
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这套路苏棠早就看穿了。可看穿了也没用——她还是会在吃到糖的时候,没出息地高兴一下。
有一次她被抽得急了,脱口而出:"我太难了!"
林笑笑手里的竹条停在半空,歪着头:"难?"
"……没什么。"苏棠捂着腿,"我是说,这剑法太难了。"
"难就对了。"林笑笑剥了颗糖塞过来,"不难,要我这个师父做什么?"
苏棠含着糖,泪往心里流。
夜里,子时,梅林。
星落教的是另一套东西。
没有竹条,没有糖。只有冷冰冰的指令,和一双在黑暗里也看得一清二楚的红瞳。
"你的妖丹,不是死的,是睡着。"她站在苏棠对面,像一截栽进雪里的剑,"唤醒它。"
"……怎么唤?"
"用你的身体去想,别用你的脑子。"星落说,"你闻,风里有几股气味?枝头的雪,有多重?墙外那只野猫,走了几步?"
苏棠闭上眼。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可练了半个月,她忽然在某天夜里,闻到了三里外烤饼摊子的香味,听见了雪粒砸在瓦片上的声音。
再后来,她的身体开始先于脑子行动。
星落挥来的爪子,她的身体已经侧开了;剑招还没看明白,手已经使了出来。她的灵魂追在身体后面,气喘吁吁,像追一匹跑得太快的马。
这让她害怕。
"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像人了。"有一天夜里,她问星落。
星落看着她,红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本来就不是人。"她说。
苏棠怔住了。
然后星落难得地补了一句:"这没什么,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
苏棠没说话。可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而所有课程里,最离谱的,是那一夜。
"今天教你一式。"星落说,"恐吓用的。"
"恐吓?"苏棠来了精神,"什么绝招?"
星落没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在苏棠震惊的目光里——
炸毛,弓背,两只手"啪"地拍在雪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哈气。
"嘶——哈!"
积雪被拍得飞起来,梅树上的雪簌簌直落。
苏棠张着嘴,整个人石化了。
半夜三更,零下十几度,一个红瞳黑猫,教她对着空气哈气拍地板,还说这玩意叫老吴撼地掌。
她拼命忍住笑,脸皮绷得发紧——不行,不能笑,笑了可能会死。
可那根弦到底没绷住。
"噗。"
她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眼泪都憋出来了。
"绷不住了……"她小声说。
星落缓缓转过头,红瞳静静地看着她:"绷什么?"
"没什么!"苏棠唰地站直,"我是说,这招太厉害了,我肃然起敬!"
星落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苏棠总觉得,那一眼里写着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招叫什么?"她决定转移话题。
"老吴撼地掌。"星落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
"老吴是谁??"
"不知道。"星落说,"传下来就这么叫。"
好家伙。
不战而屈人之兵,猫猫版。
"这真的能吓到人?"苏棠试图抢救一下自己的尊严。
"能。"星落说,"妖对敌,先看气势。你炸毛哈气,他以为你要拼命。胆小的,自己就退了。"
"……所以这招是专门对付胆小的?"
"对。"星落顿了顿,"省力。"
苏棠含泪练了一整夜。练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哈得挺有气势的。
最让苏棠头疼的,是林笑笑的"查岗"。
星落教到一半,梅林边上就会多出一盏灯笼。林笑笑披着斗篷站在雪里,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还捧着个汤婆子:"夜里冷。练完把这个抱着。"
她跟苏棠说话,眼睛却只看着苏棠,连个余光都懒得分给星落。
星落也权当没这个人。
苏棠夹在中间,白天挨竹条,夜里挨爪子,回了寝殿还要被塞汤婆子。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不对!她本来也不是人……
谢谢,更扎心了。
第三样东西,是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能看见人心。"星落说,"那就把它当刀。对敌之前,先看穿他的杀意。"
她开始训练苏棠在搏杀中"读色":对手出招前,颜色先变。是攻,是退,是怯,是诈——在颜色里,全都藏不住。
林笑笑知道后,把竹条换成了真刀,跟她对练:"来,用你的眼睛,看看我现在想干什么。"
苏棠盯着她,看见那层空空的淡金……空的。
"……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就得了。"林笑笑笑得像只狐狸,"这世上,总有人是你读不出的。比如我。"
苏棠叹了口气。
这课,比竹条还难。
时间就在白天挨竹条、夜里挨爪子之间,飞快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