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两日。"
昨天收场，林笑笑撂下这三个字，把竹条往架子上一搁，走了。
苏棠一个人站在练武场当中。
歇。她把这个字，正着嚼了一遍，倒着嚼了一遍。
从前在街上，歇不歇，没人管；进府以后，白天有人管，夜里有人管。
现在忽然没人管了，她反倒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去。
头一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醒了就起，穿衣穿到一半，想起来：今儿歇会。
她坐在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坐不住。
练武场空着。
架子上的竹条搁得笔直。她使惯的那把练手剑，挂在老地方。
场子里的脚印全是冻的，硬邦邦，横七竖八都是她踩出来的。
苏棠把剑摘下来。
就练一趟，一趟不算练。
她起手，走架子。
往常走架子，身边总有个声音：手腕高了，小腿上一下；重心偏了，又是一下。错半寸都不行。
今天没有声音。
一套走完，顺顺当当，一下没挨。
收招的时候，她站着，等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她在心里嘀咕：没人抽你，你还站在这儿等，毛病。
嘀咕归嘀咕，脚没动，又把这一套走了第二遍、第三遍。
走到最后一遍，她自己觉出来一点：手腕高了半分。
她自己收了收。
收完，冲着空气，小声问：
"……这样？"
没人答。
日头爬上墙头。她拎着剑，在练武场里站了会儿，有点泄气。
原来没人挑错，是这么个滋味。
前半晌，她给自己找了点活。
先去前头，把今日的帖子收了，拢齐后送进去。帖子不多，半指厚，干完手又空了。
又去伙房，帮着劈一小垛柴。劈柴的师傅看她握柴刀的架势，直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活儿糙。"
苏棠没吭声，退出来。
后来她去擦窗户。院角那几扇，擦到第三扇，管事从廊下过，看见她，愣了一愣。
"苏尚仪，今儿不歇？"
"……歇着。"
"歇着，还擦窗？"
"手闲。"
管事看了她两眼，摇着头走了。
苏棠把抹布拧干，搭好，站在廊底下。
她觉出来：这一上午，比练一场功还累。
后半晌，日头好。
檐口垂着一排冰棱，化了半截，尖上挂着水珠。
滴…
滴……
滴——
苏棠蹲在底下看了半天，伸出手去接。
水落在手心里，凉。
她收回手，不知怎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水里有一股土味。
潮的，松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她鼻子又动了动，想再闻，味儿淡了。
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心里有个说不上来的小东西，轻轻拱了一下。
不疼，不痒。
晚饭，两个人一道吃。
吃到一半，林笑笑开口：
"庄子上捎了信来。"
"什么信。"
"说河开了。"
苏棠的筷子顿了顿。
"河开，算什么稀罕事。"
"冰化了。"林笑笑说，"憋了一冬，就这两天化。错过，等明年。"
苏棠有点接不上。
化冰，她见得多。小时候的冬天，河里冻得能走人；一开春，水漫上来，窝棚底下没进半尺。
"过两天，带你去住几天。"林笑笑又说。
"去哪。"
"庄子上。"
"去做什么。"
"看开春。"
苏棠含着一口饭，看着她。
看开春。
头一回听见有人把"看"字，用在春天上头。
"春天……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看过。"
苏棠想顶一句：谁没看过，年年都有。
话到嘴边，停了。
年年都有。烂泥，化冻的雪，抢水的人和吵嚷，窝棚顶上漏下来的那点日头。
可她还真没"看"过。年年月月，她是熬过来的，不是看过来的。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闷声闷气地说：
"……去就去。"
"庄子上有河，有树，"林笑笑说，"还有一窝野兔。"
苏棠的耳朵，在头发底下动了一下。
林笑笑看了她一眼，没揭穿，笑了一下，从碟子里拈了颗什么，搁在苏棠碗边上。
苏棠低头一看，是颗糖。
"干嘛。"
"罚你。"
"罚什么。"
"罚你甜的。"林笑笑说，"白天在练武场上，我看见了。叫你歇，你偷着练。"
苏棠捏起那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甜的。
她绷着脸，耳朵尖上，热了一下。
夜里，子时。
梅林里，雪化了一半。地是软的，踩下去，陷个浅坑。
星落来得比她还早。
"风里，几股气味。"
苏棠闭了眼。
练了一冬，那些味儿开始自己往鼻子里来：雪，铁，灯油，伙房剩下的饭食。再远一点，城墙根底下，一只走夜路的野猫。
数到第四样，她停了停。
"还有一股。"
"哪一股。"
"土。潮的。"她说，"白天，在檐下闻到的那个。"
"地气。"星落说。
停了一下，她又开口：
"开春了。"
苏棠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她说不清这一跳是为什么。
"记住这个味。"星落又说，"化了冻的地，陷爪子。往后这些天，你一脚踩出去，比冬天多陷半分。"
"……哦。"
苏棠在心里偷偷嘀咕：头一回听说，春天还有坏处。
星落没再说话。
风从梅枝间过去，枝上的雪沫子，簌簌落下来。
苏棠在原地站着，把那句"开春了"，慢慢咂摸了一遍。
回屋，吹灯，上床。
往常睡前，她得数点什么：数砖，数瓦，数灯。数着数着，就睡了。
今晚，她数的是别的。
今天不算，明天，后天——
出门。
数完，她愣了一下。
从前她数日子，数的是：米还能吃几顿，炭还够几天，街口那几条狗，哪天换地方。
这是头一回，她数着日子，等一件高兴的事。
她翻了个身。
被子暖烘烘的。
窗外头，隐隐约约，还有点水珠落地的动静。
滴。
滴答。
她就着这点动静，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