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她就去了书房。
"我来拿帽子。"
林笑笑在写字,笔没停,朝案角点了点。
帽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苏棠拿起来,先捏了捏,干净得不像话。原先沾灰的那一圈,刷过,连软边都刷顺了。
"你刷的?"
"嗯。"
"哪有主子给猫刷帽子的。"
"猫自己又刷不了。"那人搁下笔,"试戴。"
苏棠把帽子扣上,耳朵顺着帽檐压进去。林笑笑看了她一眼,伸手,隔着帽子在她头顶上按了按。
"左边这只,又不老实。"
苏棠把左边往下压了压。
"嗯。"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去吧。换衣裳。"
"换哪件?"
"旧的。"
"看花穿旧衣裳?"
"花不看衣裳。"她顿了顿,"今天就咱们俩,穿给谁看。"
苏棠抱着换下来的新衣想了想,没想明白"咱们俩"四个字,为什么听着,比新衣裳还体面。
车停在角门,不是大门。一辆旧车,布帘子,车辕上的漆掉了两小块。老门房在门洞里,冲车这边深深弯下腰,头也没敢抬。
苏棠回了一礼,弯完腰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站在这边受礼的了。
"就这辆?"
"就这辆。"
"没有别人?"
"你说呢。"
她往后看了看。巷子空空的,石板缝里钻着两行新绿。
"你从前出门,也这样?"
"从前是一个人。"林笑笑先上了车,回身,把手递下来,"今日起,不是了。"
那只手还是凉的。苏棠把手放上去,一借力,上了车。
车出了巷,上了长街。帘子半卷着。
苏棠趴在窗口,看了一路。
这座城,她认得。可她认得的是背面的样子——房顶,墙头,一条条贴着灶房的后巷。今天看的这一面,是正脸:一块一块卸下来的门板,铺子门口拴马的石墩,挎着菜篮子的婆子站在菜摊前头,一样一样地挑。
原来这座城,白天是这样热闹的。
有小孩追着鸡,从街这头追到那头,被自家老娘一嗓子骂回去。苏棠看得直乐,脑袋往帘外探——被帘钩轻轻挂了一下帽檐,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把帽子按住,往回带了半寸。
"当心。"
"哦。"
她老实了半盏茶。再抬头,脑袋又出去了。
半下午,风转凉,帘子自己落下来一截。她回头,正好看见一只手,从帘钩上收回去。
那个人还在闭目养神,像什么都没干。
糖炒栗子的味,是先用鼻子闻到的。
甜味顺着帘缝钻进来。她的鼻尖动了动,耳朵在帽子里竖起来,又赶紧按下去。
她没吭声。
"停车。"林笑笑睁了眼。
车停了。不多时,一包栗子从外头递进来,热的,油纸都透了。
"……我没说想吃。"
"你的耳朵说了。"
"我耳朵什么都没说。"
"它说的,我听着呢。"
苏棠把这句话含了含,没含出味道来,先低头剥栗子。剥开一颗,金黄,烫手。她咬了半口,甜。
抬头,对面的人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吃。"
她嚼到一半,想了想,把剩下那半颗递过去:"……尝吗?"
林笑笑看着那半颗栗子,看了两息。
"尝。"
她低下头,就着苏棠的手,把那半颗叼走了。
"甜吗?"
"甜。"
苏棠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糖。她把手背到身后,在裙子上蹭了蹭。
前头出城门的时候,那张脸连眼皮都懒得抬,守门的头就低到了胸口。
同一张脸,转过帘子,肯就着她的手,叼走半颗栗子。
她把这笔,悄悄记下了。
"再来一颗。"那人说。
苏棠没说话,低头剥第二颗。这一颗,她剥得格外仔细,连缝里的内皮都挑干净了。
"上回那包,是城南买的。"她忽然想起来。
"嗯。"
"这包呢。"
"城西。"
"有差别吗?"
林笑笑把帘子往上又推了一寸,风灌进来。
"上回,是接你回来。"她说,"这回,是带你出去。"
苏棠剥栗子的手,停了一停。
她低下头,把第二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慢慢嚼。
嗯,比刚才那颗甜。
出城门的时候,一块小牌子从帘缝递出去。守门的看了一眼,头低得比动作还快。
"出门还要牌子?"
"嗯。"
"你不是说,就我们俩?"
"是就我们俩。"她说,"牌子,是递给别人看的。"
帘子外面,官道两边的田铺开了。柳条软下来,垂着;水田里一列鸭子,一排一排划过水面。
"一只、两只、三只……"
"数鸭子?"
"闲的。"
"数得清吗。"
"十一只。"苏棠一口咬定。
"十二。"那人没睁眼,"最后一只在芦苇里。"
苏棠探出身子看——芦苇荡边上,果然还露着小半截尾巴。
"……连鸭子都归你管?"
"我管的是数鸭子的人。"
苏棠悻悻坐回来,把嘴闭上了一会儿。
回头,又往后看了一眼。官道远远地,缀着几个骑马的,灰扑扑的,不紧不慢。
她眯着眼数。
"四个。"
"眼睛好。"那人闭着眼,动也没动。
"你早看见了。"
"嗯。"
"说好的就我们俩呢。"
"车里,就我们俩。"她说,"他们是外头的。"
苏棠把这话在嘴里咂了咂,觉得没什么毛病。摸了一颗栗子,接着剥。
她当时没往深处想:车里的,车外的,跟的到底是不是同一趟路。
日头偏西,车上了坡。
半坡上,一座院子,半旧。门上一块匾都没有;墙上爬着去年的枯藤,新芽才冒出个头。隔着院墙,有哗哗的水声。
"这是哪儿?"
"你说呢。"
"……不像你家。"
"谁跟你说,我家就一处房子。"
苏棠趴在车边看:黑瓦,矮墙,门前一棵老树,树下搁着一只石盆,盆里积着半盆雨水。
"门上连个字都没有。"
"没字好。"林笑笑下了车,回头看她,"没字的地方,摘帽子。"
苏棠站在车边,愣了一下。
她伸手,把帽子摘了下来。耳朵腾地立起,被风一吹,抖了两下。
这回,没人强迫她摘。
是她自己摘的。
前头的人已经进了门,看不出表情,苏棠晃晃脑袋,跟了进去。
两个老仆迎出来,不多话,把灯一盏一盏点上。
她跟在后面,数了一路。
前院,九盏。
"数灯呢。"
"……嗯。"
"数清了?"
"九盏。"
"记着。"那人说着,往亮灯的那间屋去了。
夜里,她在陌生的硬板床上躺下。
奇怪,一点也不觉得生。
隔着院墙,溪水哗哗地响,响了一整夜。她听了一阵,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明日,看溪。
往常睡前,帽子搁在枕边,一伸手就摸着——万一夜里出事,摸黑也得先戴上。
今晚,她把帽子放到了桌上。三步远。
黑暗里,耳朵支棱着,把水声、风声、房梁上偶然的一声轻响,全收进来。
在这间屋里,耳朵不用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