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尚宗很厉害吗？”
小山猴抱着半颗灵桃，抬头望着鹿灵儿。
鹿灵儿刚想点头，旁边的告示牌忽然被人一把拍响。
“厉害不厉害先放一边！”一个穿灰褂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只山魈偷了我家灵果园三百颗果子！三百颗！它要是会说话，就让它把果子吐出来！”
小山猴吓得缩到鹿灵儿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它这么小。”鹿灵儿比了比它的身量，“三百颗果子，它塞哪儿？”
灰褂男人指着它怀里的灵桃。
“证据就在这儿！”
“这是半颗。”
“半颗也是偷的！”
“那另外半颗呢？”
“……”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灰褂男人气得胡子直翘：“姑娘，你是来接悬赏的，还是来给它请辩护修士的？”
鹿灵儿捏着悬赏告示，认真道：“我是要接悬赏，但我要先调查清楚。”
“查什么？”
“查果子去哪儿了呀。”
灰褂男人叉着腰：“我果园里少了三百颗果子，树下有猴爪印，这还要用查，明摆着这只山魈偷的。”
鹿灵儿低头看去。
小山猴的爪子沾了果汁，指甲尖圆圆的，连石板都挠不出白痕。
她又看向对方脚边。
那里放着一辆木推车，车轮上全是新鲜泥巴，泥里混着几片青绿的果叶。
“果园离镇子很远吗？”鹿灵儿问。
“走路半个时辰。”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灰褂男人愣住。
鹿灵儿指向木推车：“你一早就准备来镇上贴悬赏了？”
“我……”
“果子是昨晚丢的，还是前几天就丢了？”
人群里有人“哎哟”了一声。
灰褂男人的气势短了一截：“前、前几天。”
“那为什么今天才贴悬赏？”
“因为我昨天才盘完账！”
鹿灵儿把告示重新贴回墙上。
“那就先不揭了。”
灰褂男人急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果园还没查，猴子也没问，悬赏先挂着。”鹿灵儿背好包袱，“我去看看。若真是它偷的，我亲自把它送来。若不是，钱老板得给它道歉。”
钱满仓瞪圆眼睛。
“我给一只猴子道歉？”
鹿灵儿点头：“做错事就该道歉。我们云尚宗，连灵鸡踩了药田都要写检讨。”
小山猴小声问：“灵鸡识字吗？”
“不会。”
“那它怎么写？”
鹿灵儿沉默片刻。
“师兄会代笔。”
镇门另一头，卖糖葫芦的白衣青年抬手按住额角。
三人同时望向鹿灵儿身后的包袱。
包袱动了动。
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咯。”
钱满仓的灵果园在清河镇西边。
鹿灵儿一路跟着他往外走，小山猴抱着剩下的半颗灵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钱满仓走得很快，嘴里还在念叨。
“三百颗啊。那可是三百颗青玉灵桃。外面一颗卖两枚灵珠，熟客价都不打折。”
鹿灵儿问：“熟客也不打折吗？”
“熟客买得多。”
“买得多更该打折。”
“姑娘，你年纪不大，怎么张口就想砍价？”
“我二师兄说，买东西不问价，灵石迟早离家出走。”
钱满仓脚步一顿。
“你二师兄是做什么的？”
“炼器。”
“那他懂什么做买卖？”
“他卖我东西时懂得可多了。”
鹿灵儿想起储物袋里的“新客礼包”，郑重补了一句：“尤其懂售后。”
小山猴抱着桃核，小声道：“你师兄听着很可怕。”
“不会呀。”鹿灵儿弯起眼睛，“二师兄笑起来可好看了。”
小山猴没敢说话。
它觉得，能把“售后”做得满山跑的人，笑起来多半更可怕。
到了果园，鹿灵儿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园子很大，灵桃树一排排种得整齐，枝头挂着青玉色的果子。每棵树上都贴着小木牌，写着编号、年份和今日采摘数量。
鹿灵儿走到第一棵树下。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
“别踩我的根。”
鹿灵儿立刻停下脚。
“好，不踩。”
钱满仓扭头看她：“姑娘，你和谁说话？”
“和树。”
“树会说话？”
“会啊。”
鹿灵儿抬起头，望着枝头。
“它说你昨天让人摘了二十颗，今天让人摘了三十颗。它还说，左边第三排那棵树很生气。”
钱满仓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今日采摘数？”
“树说的。”
“姑娘，这些树要是会算账，我还请什么账房先生？”
鹿灵儿眨眨眼。
“那你家账房先生呢？”
钱满仓朝园子深处一指。
“在库房盘账。”
鹿灵儿带着小山猴往第三排走。
那棵灵桃树比别的树矮些，枝丫上还缠着一条红绳。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声音比先前那棵大得多。
“他把我的桃子送错地方了！送错地方了！还说我不结果！”
鹿灵儿停住。
“谁送错了？”
“铁鸟！那只笨铁鸟！”
钱满仓的脸又变了。
鹿灵儿回头：“钱老板，果园里有会送货的机关鸟？”
钱满仓嘴唇动了动。
“有是有。前阵子我花大价钱买的，说什么‘日行千里，投送无误’。我让它把采下来的果子送去镇上灵果铺，它每天都回来，还会点头，我就以为送到了。”
“你去铺子问过吗？”
“没……没问。”
“那你这几天少的果子，账上怎么记的？”
钱满仓额头冒出汗。
“账房说，果子离园就算售出。”
鹿灵儿抬头看树。
树叶摇得更欢了。
“铁鸟飞错啦！它每天都往北边飞！北边有个镇子，名字和这里很像！”
钱满仓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撒腿就往库房跑。
“王账房！把机关鸟的投送玉简拿出来！”
片刻后，库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青河镇？！”
钱满仓捏着玉简，脸白得很有层次。
清河镇在南，青河镇在北。
一个字不同，路程多了五百里。
那只机关鸟倒是敬业，每日风雨无阻，按时把灵桃送往错误的地方。钱满仓的账房也很敬业，每日照着“已送达”的记录落账。
一人一鸟，一个管发货，一个管记账。
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山猴坐在树杈上，啃完最后一口灵桃，小心翼翼举起桃核。
“那我……还算偷吗？”
钱满仓望着它。
小山猴缩了缩脖子。
半晌，钱满仓抬手抹了把脸。
“不算。”
“那我不用被炼成猴儿酒了？”
“不炼。”
“也不用赔三百颗桃子？”
“不赔。”
小山猴从树上滑下来，落地后高兴得原地翻了两个跟头。
鹿灵儿朝钱满仓伸出手。
钱满仓茫然：“做什么？”
“道歉。”
“……”
果园里静得只剩风声。
钱满仓盯着鹿灵儿，又盯着小山猴。小山猴已经躲到鹿灵儿身后，只留一截尾巴在外面晃。
钱满仓清了清嗓子。
“那个，小山魈。”
小山猴探出脑袋。
“是我冤枉你了。还有，告示我会撕掉。”
小山猴眨眨眼。
“那半颗桃子呢？”
钱满仓咬了咬牙。
“送你了。”
“每天一颗？”
“你别得寸进尺！”
鹿灵儿在旁边提醒：“钱老板。”
钱满仓闭上眼。
“每天一颗。”
小山猴欢呼一声，扑到他腿边。
钱满仓僵着身子，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鹿灵儿看得高兴，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钱满仓。
“这是云尚宗的建议书。”
“什么建议书？”
“灵果园经营改进方案。”
钱满仓展开一看。
第一条：发货前核对地址。
第二条：账房不能只看机关鸟点头。
第三条：不要把所有猴子都当贼。
第四条：熟客可以打折。
钱满仓抬头。
“第四条是谁写的？”
鹿灵儿笑得很乖。
“灵桃树说的。”
远处山坡上，青凌放下糖葫芦。
闻砚问：“大师兄，机关鸟投错地址，要不要去把灵桃追回来？”
青凌看着果园里的鹿灵儿。
“不用。”
单野掐指算了算，笑道：“青河镇那家铺子今日会自己上门赔礼。”
闻砚挑眉：“你做的？”
“我只是让那只机关鸟，顺路叼了一张账单过去。”
山风吹过果园。
鹿灵儿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一筐青玉灵桃，忽然发现最上面压着一张新的告示。
钱满仓笑得很殷勤。
“鹿姑娘，这是新的悬赏。”
鹿灵儿念出上面的字：
急聘灵果园临时顾问，包吃包住，日结灵石十枚。
她抬起头。
钱满仓搓着手：“姑娘，要不……你再留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