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我想买桃子。”
墙洞外那道声音闷闷的，听着很有礼貌。
如果忽略那只比磨盘还大的黑爪子，确实挺有礼貌。
钱满仓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廊柱，声音发颤：“鹿、鹿姑娘，这个顾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阿桃已经飞快窜到了鹿灵儿肩上，尾巴炸得像一把鸡毛掸子。
“它刚才说买桃子。”鹿灵儿小声道，“买东西的，总不能先打它吧？”
“可它一口，能吃我半个果园！”
“那更得问清楚它想买多少。”
钱满仓张了张嘴，竟觉得很有道理。
墙外的黑熊大概等得有些忐忑，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我、我有钱。”
说着，黑爪缩了回去。
紧接着，墙洞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翻找声，像有人把一座小山倒腾了一遍。过了片刻，一只比鹿灵儿脑袋还大的蜂蜜罐被轻轻推了进来。
罐子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野山蜜，甜。
钱满仓盯着那罐蜜，眼睛慢慢睁圆了。
“这是……月灵蜜？”
闻砚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依旧披着那身法器商人的灰斗篷。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三百年份，品相不错。”
钱满仓倒吸一口凉气。
他果园里最贵的青玉桃，一颗也才十枚灵石。
这一罐月灵蜜，够买下半片果园。
鹿灵儿却没急着收钱。她提着灯笼走到墙洞边，蹲下身，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一头浑身黑亮的大熊正端端正正坐在墙外。
它比人高出两倍，耳朵却耷拉着，脚边还放着一个编得乱七八糟的大竹篮。篮子里装着松果、山菌、几条肥得发亮的灵鱼，还有一块明显刚从山里挖出来的灵矿。
看样子，它是把家底都带来了。
“你想买什么桃子？”鹿灵儿问。
黑熊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
“有一点。”鹿灵儿诚实道，“不过你没有凶我，还带了钱。”
黑熊耳朵动了动，声音更小了：“我要六颗最软的桃子。”
“软的？”
“我娘牙口不好。”它低下脑袋，“她前阵子冬眠没睡踏实，醒来以后总说嘴里没味道。我听松鼠说，清河镇有家果园的桃子甜，就想买几颗回去熬粥。”
阿桃悄悄从鹿灵儿肩头探出脑袋。
“它不是来抢桃子的？”它压低声音问。
“看起来不是。”
“那它为什么要半夜来？”
黑熊听见了，局促地用爪子扒了扒地面。
“白天人多……我一过去，大家就跑。”
钱满仓：“……”
鹿灵儿：“……”
这倒是很难反驳。
她转头看向果园。夜风轻轻吹过，桃树们窸窸窣窣地摇着枝叶。
最靠墙的一棵老桃树忽然压低声音，像个爱聊天的老爷爷。
“这个大黑个儿没偷桃！它爪子上没有桃汁，只有松脂味儿。”
另一棵桃树接话：“墙角那边有怪味道！辣辣的，呛得我根须都难受。”
鹿灵儿提起灯笼，走到墙根。
果然，碎石缝里撒着一层红褐色粉末，气味辛烈，还有点发甜。
阿桃嗅了嗅，立刻打了个喷嚏。
“这是什么？”
闻砚隔着几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赤香草粉。对人没什么影响，对山里的灵兽……味道很像熟透的蜜果。”
钱满仓脸色变了：“谁往我果园撒这种东西？”
单野坐在墙头，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大概是哪个不靠谱的药师学徒，拿错了驱兽粉。”
“驱兽粉？”钱满仓更迷糊了。
“正常的驱兽粉，应该让灵兽绕着走。”单野咬下一颗山楂，“这种配方嘛……大概能让整个后山的灵兽排着队来吃饭。”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是一串“扑棱扑棱”的翅膀声。
钱满仓的脸白了。
鹿灵儿却先转过身，对黑熊认真道：“墙是你弄坏的吗？”
黑熊立刻坐直：“是。我本来想敲门，没控制好力气。”
“那要赔。”
黑熊连连点头，把那块灵矿往前推了推。
“这个够不够？”
钱满仓看着那块足有半人高的灵矿，嘴唇抖了抖：“够、够修十面墙了。”
“那多出来的，能换桃子吗？”
“能！”
“再换一点桃核行不行？我娘说，桃核能种。”
鹿灵儿笑了起来：“行。不过我们得先立个规矩。”
黑熊紧张道：“什么规矩？”
“第一，买桃子要排队。第二，不能踩果树根。第三，不能吓跑其他顾客。第四，明天白天再来，别半夜翻墙。”
黑熊认真听完，抬起厚厚的熊掌。
“我记住了。”
鹿灵儿从钱满仓桌上拿了一块木牌，又找来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云尚灵果园·灵兽顾客一号。
阿桃看得眼热：“我也有小管事牌！”
“你的是巡园小管事。”鹿灵儿把木牌递给黑熊，“它的是顾客牌，不一样。”
黑熊小心捏着那块小木牌，生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它盯着牌子看了很久，忽然把头低得更低。
“我叫乌冬。”
“乌冬？”鹿灵儿眨眨眼。
黑熊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小时候很圆。”
阿桃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乌冬更紧张了。
鹿灵儿却点点头：“挺好听的。乌冬客人，明天午时来取桃子。六颗软桃，再送你一包桃干，给熊伯母磨牙吃。”
乌冬愣住了。
“还……还送？”
“新顾客福利。”鹿灵儿一本正经道，“不过要帮忙把墙修好。”
乌冬立刻拍了拍胸口：“我会修！”
话刚说完，它一掌按在断墙边。
轰隆一声。
原本只破了一个洞的围墙，塌了半截。
钱满仓眼前一黑。
乌冬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鹿灵儿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它的爪背。
“没关系。”
“真的？”
“明天多修一点。”
乌冬用力点头，郑重得像接了一道天阶任务。
不远处，青凌站在树影里，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
闻砚看着地上的赤香草粉，若有所思：“我原本准备的驱熊傀儡，似乎用不上了。”
单野咬着糖葫芦，含糊道：“早跟你们说了，乌冬脾气好。上回它路过我洞府，还帮我把晒歪的被子拍平了。”
青凌淡淡看他一眼。
“你为什么认识它？”
单野一顿。
“……山里邻居多，正常。”
第二天午时，云尚灵果园门口果然多了一头安安静静排队的黑熊。
它身后还站着两只抱着竹筐的灰狼、一只背着药篓的灵鹿，以及一群吵吵闹闹的山雀。
钱满仓拿着账本，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木了。
“鹿姑娘，”他艰难开口，“咱们果园……这是要开妖兽分店了吗？”
鹿灵儿看着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又看了看乌冬熊掌上那块小木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先写个牌子吧。”
“写什么？”
她提笔落字。
灵兽顾客请排队，插队者取消试吃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