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订果单太长，鹿灵儿从果园门口一路展开，纸尾直接拖进了钱满仓的账房。
钱满仓站在纸卷旁边，表情像刚听说自家果园明天要原地飞升。
“鹿姑娘，”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这上面写的鹿群一百零三头，是不是多写了个零？”
“没有。”鹿灵儿认真数了一遍，“后面还备注了，有三头小鹿不吃酸，六头老鹿牙不好，要软一点的。”
钱满仓闭上眼。
“野兔三十七只。”
“嗯。”
“松鼠六十四只。”
“嗯。”
“还有山猴十二只。”
阿桃立刻从她肩头探出脑袋。
“山猴怎么才十二只？西山猴子至少两百只！”
鹿灵儿低头看它。
“你想替它们加单？”
阿桃瞬间缩回去。
“我只是替它们表达一下市场不够重视的意见。”
钱满仓扶着桌子，指着最末尾那行字。
“这一句又是什么？”
鹿灵儿凑过去念道：“‘因参与春游会成员较多，烦请提供足量桃干、蜂蜜糕、果皮小零食，以及可供大体型成员使用的包装。’”
钱满仓沉默片刻。
“什么叫大体型成员？”
乌冬正蹲在门口，听见这话，默默举起熊掌。
“我。”
钱满仓：“……”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卖桃子的方式十分朴素。
就是人来了，挑桃，给钱，走人。
最多碰到有人要礼盒，他还会多系一根红绳。
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得考虑熊的包装。
鹿灵儿拿起笔，在账册上划出几条线。
“先别急着接。”
钱满仓如蒙大赦。
“对对对，咱们果园今年的果子虽然多，但也不能什么单子都接。”
“不是不接。”鹿灵儿说，“是缓接、慢接、优接，有次序地接，哈哈哈，开个玩笑，我们需要先问清楚他们的需求。”
她拿出一张新纸，低头写字。
钱满仓凑过去看。
纸上标题很大。
西山百兽春游会团购确认单。
下面是一行行小问题。
“是否有忌口？”
“是否有幼兽？”
“是否会对蜂蜜、桃毛、坚果过敏？”
“是否需要切块？”
“是否自带餐具？”
钱满仓看得一愣一愣。
“买桃子还要问这些？”
“当然要问。”鹿灵儿说，“上次灵鹿的弟弟差点买错桃。万一有只兔子不吃甜的，有只鸟不会吐核，有只蛇把桃核吞了，谁负责？”
阿桃举爪。
“蛇会吞桃核吗？”
单野坐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叶。
“有些会。”
阿桃悄悄把自己怀里那颗桃核塞进了口袋。
“那我以后也不乱丢了。”
园外卖灵器的闻砚闻声走了过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盒，放到鹿灵儿桌上。
“新款保鲜盒。”
鹿灵儿打开盖子，里面居然躺着一颗三天前切开的桃子，果肉还水灵灵的。
“能放多久？”
“寻常果子七日，灵果五日。”闻砚顿了顿，“若你买十只，我送一份防潮符。”
钱满仓眼睛亮了。
“鹿姑娘，咱们可以买！”
鹿灵儿没立刻点头。
“贵不贵？”
闻砚看她一眼，语气十分自然：“看在新顾客的份上，给你算成本价。”
“那是多少？”
“十枚灵石一个。”
钱满仓倒吸一口凉气。
“十枚？”
闻砚又补充：“附赠售后。坏了可以来找我。”
鹿灵儿想了想。
“买两个。”
钱满仓：“？”
“一个装切好的果子，一个装桃干。”鹿灵儿解释，“春游会还不知道要走几天路，食物坏了就浪费了。”
闻砚从袖中又拿出两张小纸条。
“满两只送食用说明。”
鹿灵儿接过纸条。
纸上写着八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不可用于装会说话的鱼。
她抬头：“为什么？”
闻砚面不改色。
“有客户试过。”
钱满仓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乌冬趴在门口，认真研究那张确认单。
它看了一会儿，抬起熊掌。
“我有问题。”
“你说。”
“蜂蜜糕里有蜂蜜吗？”
“有。”
“那我没忌口。”
“很好。”
“桃干里有桃吗？”
鹿灵儿笔尖顿住。
阿桃捂住脸，尾巴勾着树干当来荡去。
钱满仓望着乌冬，欲言又止。
乌冬很诚恳：“我第一次参加春游会，怕填错。”
鹿灵儿把笔放下，耐心道：“桃干里有桃。蜂蜜糕里有蜂蜜。果皮小零食里是果皮。”
乌冬严肃地点头。
“听起来都很安全。”
阿桃小声嘀咕：“熊大哥的忌口是会跑的食物吧。”
乌冬思考片刻。
“会跑的也能吃。”
阿桃立刻闭嘴。
没过多久，青羽鹤又飞来了。
这回它腿上绑着两卷纸。
第一卷是西山百兽春游会的回信。
第二卷更厚，外头还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爪印。
鹿灵儿先拆开第一卷。
上头写道：
忌口单已收。因成员意见较多，现附详细说明。
她展开一看，整个人安静了。
钱满仓凑过去，随后也安静了。
“山兔三十七只，不吃辣，不吃苦，不吃沾泥的，不吃切得太大块的。”
“松鼠六十四只，要求果仁另装，不能和桃干混放。”
“黄鼬五只，表示不接受与狐狸同桌。”
“狐狸八只，表示也不想和黄鼬同桌。”
“青羽鹤三只，要求每份桃子切成大小一致的八瓣，否则会影响心情。”
钱满仓念到这里，抬头望向那只青羽鹤。
青羽鹤挺直脖子，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鹿灵儿翻到下一页。
“乌冬客人。”
“在！”
“你的名字在备注里。”
乌冬立刻凑近。
鹿灵儿一字一句念道：“‘黑熊乌冬需单独配餐。该成员食量较大，但性格温和，请勿因其体型取消试吃资格。’”
乌冬愣住了。
它慢慢把脑袋低下去。
“它们还写这个？”
“写了。”鹿灵儿说，“还在后面画了一个熊掌印。”
乌冬看见那枚歪歪扭扭的熊掌印，耳朵不自觉动了动。
“我没有让它们写。”
“应该是它们自己想写。”鹿灵儿把纸递给它，“你在西山的人缘挺好。”
乌冬捏着纸，动作轻得像捏着一片叶子。
钱满仓忽然有些感慨。
这头熊昨天还怕得不敢白天来买桃。
今天，已经有灵兽替它写证明了。
不过他的感慨没持续多久。
第二卷纸刚拆开，钱满仓的脸就绿了。
那是春游会的菜单草案。
“桃干三百包。”
“蜂蜜糕两百盒。”
“软桃一百二十颗。”
“脆桃八十颗。”
“桃汁二十桶……”
钱满仓越念声音越小。
念到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鹿姑娘，咱们果园没这么多存货。”
鹿灵儿也皱起眉。
她走到果园里，蹲在第一排桃树前。
桃树们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别摘我左边那支！”
“我右边这枝还没晒够太阳！”
“那个小胖子昨天从我根上跳过去三次！”
鹿灵儿顺着声音看过去。
阿桃正抱着扫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阿桃。”
“我在扫叶子。”
“下次别踩树根。”
“我没踩。”
“桃树说你跳了三次。”
阿桃举起三根手指，认真辩解：“那是两次半。最后一次我落到一半，被乌冬大哥接住了。”
乌冬在旁边点头。
“我接住了。”
鹿灵儿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现在还能摘多少？”
一棵老桃树慢吞吞道：“熟透的有一些。再等两天，东边那片能多出一批。”
另一棵树急忙接话：“不能为了赶单子乱摘！没熟的桃没甜味，谁吃谁皱脸！”
鹿灵儿站起身，回到账房。
“团购单可以接一部分。”
钱满仓立刻挺直腰。
“怎么接？”
“按成熟批次发货。”鹿灵儿在纸上画了三栏，“第一批先做桃干和蜂蜜糕，第二批交软桃，第三批交脆桃。每一批都要写清楚日期和数量。”
钱满仓听得连连点头。
“好，好，这样好。”
“还有。”鹿灵儿抬头，“不能因为订单大，就把果园所有果子都留给春游会。镇上的客人、普通散修，还有提前订过果子的，都要留份额。”
钱满仓一愣。
“可春游会给的灵石不少。”
“灵石多，也不能把老顾客晾在外头。”鹿灵儿说，“今天他们买不到，明天就不会来了。果园不是只开一天。”
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
“鹿姑娘说得对。”
他提起笔，在账册最上方写下几个字。
每日预留散客份额。
刚写完，朱家那位管事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仆从，也没摇折扇，只揣着甲字三十七号牌，站得格外规矩。
“钱老板。”
“朱管事，今天想买什么？”
“我家少爷让我来问问。”朱管事先往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灰狼和黑熊盯着他，才压低声音，“若是春游会订得多，朱家的赏花宴能不能改订桃干礼盒？”
钱满仓愣住。
鹿灵儿抬头：“能。你们要多少？”
“二十盒。”
“送礼？”
“嗯。”
“那做成双层盒，里面放蜜露桃干和青玉桃干。外头绑朱家的红绳，内里加一张食用说明。”
朱管事有些意外。
“还能写食用说明？”
“可以写‘请勿一次吃太多，灵气上头容易睡不着’。”
朱管事想起自家少爷上次连吃三颗青玉桃，半夜爬起来练剑练到天亮的事，立刻点头。
“写上，务必写上。”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再给我留一盒蜂蜜糕。”
阿桃从柜台下冒出脑袋。
“你不是人吗？怎么也爱吃蜂蜜糕？”
朱管事脸一红。
“我只是……替少爷尝味道。”
“哦。”
阿桃拉长声音。
“那你少爷胃口挺像熊。”
朱管事不敢反驳。
傍晚时分，第一批桃干终于烘好了。
果园后头新搭起的灶台前，钱满仓忙得团团转。
乌冬负责搬柴。
阿桃负责试吃。
鹿灵儿负责阻止阿桃试吃第三十七块。
“我是在检查质量！”
“你昨天检查到半夜。”
“质量检查不能偷懒。”
“那你去检查烤炉底下有没有灰。”
阿桃抱着桃干袋子，转身就跑。
鹿灵儿正要追，一阵细微的铃声忽然从果园外传来。
不是青羽鹤的脚铃。
是云尚宗常用的传讯铃。
她愣了愣，快步走到门口。
一只纸鹤停在围墙上，翅膀上沾着一点露水。
鹿灵儿取下纸条。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西山春游会临时改期，明日清晨出发。请鹿姑娘携货同行，负责现场分餐。
落款处盖着一枚爪印。
乌冬看完，立刻举起爪子。
“我可以护送。”
阿桃也跳起来。
“我可以当副总管事！”
钱满仓捂住额头。
“明天清晨？”
鹿灵儿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果盒，又看了看正冒热气的蜂蜜糕。
她本来只是下山历练。
现在，她好像要带着一车桃子，去参加一场灵兽春游会。
屋檐上，单野把草叶从嘴里拿下来。
“我就说吧。”
闻砚看向青凌：“她会去。”
青凌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西山。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那就我们把路先清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