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山路上,出现了一支很不寻常的车队。
一辆驴车,车上堆着桃干、蜂蜜糕、软桃、脆桃,还有二十桶封得严严实实的桃汁。
车前挂着一块木牌。
西山百兽春游会专供。
乌冬走在车旁,背上驮着两只装满果盒的大竹筐。
阿桃坐在最高那只筐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供货小队”四个字。
鹿灵儿坐在车辕边,怀里抱着账册。
“阿桃,你别坐那么高。”
“我在观察路况。”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昨天我观察到什么了吗?”
鹿灵儿想了想。
“你观察到钱老板厨房里有三块蜂蜜糕。”
阿桃立刻理直气壮:“那也是重要情报。”
闻砚走在车后,灰斗篷里塞满了各种小东西。
鹿灵儿已经见识过他的保鲜盒,对这位“法器商人”的实力有了新的认知。于是她昨晚特意花了两枚灵石,买了三张普通避尘符。
闻砚收钱时表情很平静。
“首次随车服务,送一张防潮符。”
“能防下雨吗?”
“能。”
“那要是下冰雹呢?”
“那建议你赶紧躲。”
鹿灵儿觉得这个售后很诚实。
单野则换了一身猎户打扮,腰上挂着短刀,背后背着弓。他走在最前面,像是在替车队探路。
至于那位卖糖葫芦的白衣青年……
鹿灵儿回头看了一眼。
青凌正站在路边,低头从闻砚手里接过一把剑。
那把剑十分普通。
剑鞘是没有花纹的深木色,剑柄缠着半旧的黑布,放在修士堆里,大概连第二眼都不会有人看。
“这把?”青凌问。
闻砚点头。
“中品锻器,青钢剑,灵纹压得很浅,外头最多看出结实。坏了也不心疼。”
青凌拔剑半寸。
剑刃映出晨光,锋利是锋利,却远算不上出挑。
“够了。”
鹿灵儿抱着账册,困惑地眨了眨眼。
“白衣哥哥,你卖糖葫芦为什么要带剑?”
青凌抬眸看她。
“削山楂。”
阿桃从果筐上探出脑袋。
“用剑削山楂?”
“这样才能切得整齐。”
“那你手艺肯定很好。”阿桃只觉得此人不好惹,赶紧称赞一下应付过去。
青凌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闻砚转开脸。
单野远远咳了一声。
鹿灵儿没发现三人的异样。
她只觉得这几位热心的路人各有各的怪脾气,但总体来说,确实都很好相处。
既然他们说目的地相同,想结伴同行,鹿灵儿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同意了他们得提议。
车队行至半山,山路渐窄。
两边的松林被晨雾罩住,枝叶间偶尔传来鸟鸣。
阿桃本来还在研究桃汁桶的封条,忽然停下动作。
“灵儿。”
“怎么了?”
“草在喊。”
鹿灵儿微微一怔。
路边杂草被压得东倒西歪,叶尖还挂着露水。
细细碎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有人踩过。”
“好几个人。”
“他们鞋底有泥,走得可凶了。”
鹿灵儿立刻坐直。
下一瞬,一支黑色短箭破雾而来。
“趴下!”
闻砚抬手一甩。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在驴车前张开。
短箭撞上光幕,发出一声脆响,箭尖直接断成两截。
乌冬猛地站到驴车前,宽厚的熊掌往地上一按。
驴子被它护在身后,吓得四条腿打颤,却没有乱跑。
松林里传来笑声。
“没想到一车桃子,还请了这么多护卫。”
几道身影从树后走出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短褂,脸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手里提着一把窄剑。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有人拿刀,有人握符,还有一个扛着铁锤。
黑衣男人看了一眼车上的果盒,目光发亮。
“留下货,留下灵石,再把那头熊留下。爷几个放你们过去。”
乌冬耳朵竖了起来。
它低头看向鹿灵儿。
“他们想买我?”
鹿灵儿也没反应过来。
“应该不是。”
黑衣男人嗤笑:“小姑娘,识相点。西山百兽春游会的货,正好值钱。你们把东西交出来,还能少受点苦。”
阿桃抱紧小旗。
“你们抢桃子就抢桃子,为什么还要抢熊?”
“熊皮值钱,熊掌也值钱。”
乌冬愣住。
它下意识把爪子往身后藏了藏。
鹿灵儿脸色沉了下来。
“乌冬不是货物。”
黑衣男人刚想说话,一道白影已经从他眼前掠过。
青凌站在路中央。
他没用那把常年随身的本命飞剑。
也没有摆出云尚宗剑修惯用的起手式。
那柄普通至极的青钢剑被他握在手里,剑尖微微下垂,像个路上遇见麻烦、不得不拔剑自保的寻常修士。
“货留下,人可以走。”黑衣男人说。
青凌道:“反了。”
“什么?”
“人留下,货可以走。”
黑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黑。
“找死!”
他剑锋一横,脚下石子齐齐震起。
剑光挟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劈来,起手大开大阖,剑路却在半途连转两次,剑势一层压一层。
青凌提剑格挡。
锵!
两剑相撞,火星沿着剑刃一路炸开。
鹿灵儿握紧车辕。
她看得出来,白衣青年虽然一直在防守,但没有处于下风。
可那一剑的力道实在太重,青钢剑被压得微微弯出弧度,青凌脚下的碎石也裂开了一片。
黑衣男人咧嘴一笑。
“挡得住第一剑,挡得住第二剑吗?”
他剑锋顺势下沉。
第一层剑势还没散,第二层已经从侧面卷来。
青凌侧身避开,袖口却被剑风割出一道裂口。
阿桃吸了口气。
“白衣哥哥受伤了!”
“只是衣服。”闻砚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青凌手里的剑上。
那柄中品青钢剑正发出细微的嗡鸣。
“不过这把剑快受不了了。”
单野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还捏着半颗松子,用着内力密语传话。
“二师兄,你就不能借把好点的?”
“我这里锻造得好剑,小师妹大部分都认识,万一被发现了,岂不亏大了。”
“中品剑也太委屈大师兄了。”
“他自己挑的嘛,偶像。”(这把剑叫偶像)
松林间,战斗已经彻底拉开。
黑衣男人的剑势越来越快。
第一剑如浪拍岸。
第二剑如潮回卷。
第三剑忽然由重转轻,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向青凌肩头。
青凌抬剑格开。
第四剑已经落下。
他的步法很克制。
没有云尚宗剑法里常见的轻灵腾挪,没有凛冽得近乎不讲道理的剑意,也没有本命飞剑与主人心神相连时那种一往无前的锋锐。
他只用最寻常的截、挑、压、卸。
看起来竟和黑衣男人打得有来有回。
黑衣男人越打越兴奋。
“原来是个会几手野路子的!”
他一剑逼退青凌,脚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记住了,爷爷这套剑法叫叠浪九剑!”
剑光当头压下。
九道剑影一层接一层,像山洪推石,封死了青凌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鹿灵儿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闻砚送她的售后玉牌。
她还没来得及捏碎,青凌已经向后退了半步。
只退半步。
他没有接最后那道最重的剑影。
而是将剑锋斜斜一挑,正好点在第二道剑影与第三道剑影交接的地方。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黑衣男人的剑势竟歪了一瞬。
青凌借势横移,衣角擦着剑光掠过。
黑衣男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你看出来了?”
青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剑。
这一次,他的起手式变了。
剑尖斜指地面,重心压低,左脚往前踏出半步。
黑衣男人瞳孔一缩。
那是叠浪九剑的第一式。
潮起。
“你……”
青凌一剑斩出。
同样的起势。
同样的斜切。
同样的发力角度。
可他的剑更短,也更快。
黑衣男人仓促横剑抵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偷学?”
“修仙之人,就看了一遍,哪能叫偷呢。”青凌说。
黑衣男人怒极反笑。
“看一遍也敢拿来用?不知天高地厚得雏子!”
他剑势再起。
这次比方才更狠。
山路两旁的树枝被剑风斩断,碎叶和石屑一起卷入半空。
鹿灵儿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乌冬立刻伸出熊掌,拦在她面前。
“不能过去。”
“可是他……”
“我觉得这位大哥哥很厉害,所以就相信他吧。”
乌冬的声音很认真,像是吃过一顿打似的,真吃过吗?
鹿灵儿抿了抿唇,还是停住了脚步。
另一边,单野忽然叹了口气。
“不愧是大师兄。”
闻砚侧头看他。
单野盯着战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剑术这一道,大师兄的天赋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第一。听说当年师父只演示了一遍初阶剑法,他就直接悟透了。”
鹿灵儿耳朵动了动。
单野还在感慨。
“那时候大师兄明明只是外门身份,师父当场就破格把他认作内门弟子,成了师父收下的第一个大弟子。”
闻砚沉默了一下。
“你声音小点。”
单野一僵,看的太入神,忘了用内力密语传话了。
鹿灵儿慢慢转过头。
“大师兄?”
“我说的是……”单野脑子转得飞快,“剑法里那个大师兄。”
阿桃好奇:“剑法还有大师兄?”
“有。”单野一本正经,“厉害的剑法,都会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在剑法里我们称状元为大师兄,这样显得对第一人更加尊敬。”
鹿灵儿看着他。
单野也看着她。
片刻后,鹿灵儿点点头。
“哦。”
单野悄悄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战场中央,黑衣男人已经没空理会别处。
因为青凌使出的叠浪九剑,越来越像他的剑法。
第一式潮起。
第二式浪推。
第三式回岸。
第四式翻卷。
剑势一招接一招,分毫不差。
可越是相似,黑衣男人越觉得心惊。
他练这套剑法二十年。
每一招如何借力,如何蓄势,如何在剑势最重时逼对手后退,他都烂熟于心。
可青凌只看了一遍。
不。
他不只是看会了。
他还把那些多余的动作全删掉了。
第五式,黑衣男人习惯沉肩蓄力,给第六式留出回转余地。
青凌却不沉肩。
他的剑锋在半空微微一折,剑势已经提前递到黑衣男人胸前。
第六式,黑衣男人本该借对手后退之势再加一重力。
青凌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脚下不退,反而贴近一步。
剑尖轻轻挑开对方手腕。
黑衣男人的窄剑差点脱手。
“第六式不该这样!”
“你那样太慢了。”青凌说。
“你胡说!”
黑衣男人怒吼着扑上来。
他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第九式。
九重剑影叠在一起,剑气裹着砂石,从四面八方朝青凌压去。
这一剑太重。
重到山路都被剑气压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闻砚收起了手里的小玉符。
单野也坐直了些。
鹿灵儿屏住呼吸。
下一刻,青凌侧提佩剑,手腕微动。
他同样踏出一步。
同样压低剑尖。
同样以叠浪九剑的第九式起势。
可他的剑没有铺开九层剑影。
只出一剑。
剑光从最薄弱的缝隙里穿过去,像一根针穿过层层浪潮。
叮!
黑衣男人的窄剑被挑飞。
剑身旋着钉进不远处的树干,落地得余威震得枝叶哗啦作响。
青凌手里的青钢剑停在黑衣男人咽喉前。
剑尖离皮肤不到半寸。
刚才还在各种嘲讽得黑衣人同伙几人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黑衣男人僵在原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怎么会叠浪九剑?”
青凌收剑入鞘。
“刚学的。”
黑衣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你放屁!”
青凌看了他一眼。
“第一式起势太高,第二式手肘太开,第六式沉肩太慢,第九式剑影太多。”
黑衣男人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因为这些毛病,他师父骂过他很多年。
可他一直觉得,只要剑势够重,就能掩过去。
直到刚才,他看见有人用同一套剑法,把他所有的破绽都挑了出来。
甚至比他使得更像一套完整的剑法。
闻砚走上前,拿出一捆看似普通的麻绳。
“自己绑,还是我帮你们绑?”
黑衣男人看着麻绳,咬牙道:“就这破绳子,也想困住修士?”
闻砚笑了笑。
“这是普通麻绳?”
黑衣男人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挣脱。
下一刻,麻绳上亮起细细的符纹。
他整个人被捆成一只翻不过身的螃蟹。
闻砚收起手。
“普通麻绳,加一点基础束缚符。”
阿桃从车上跳下来,蹲在黑衣男人面前。
“你们抢桃子就抢桃子,为什么还要抓乌冬大哥?”
黑衣男人别开脸。
单野从他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口一松,辛辣又甜腻的气味散出来。
鹿灵儿皱起眉。
“赤香草粉。”
闻砚接过布袋,神情淡了些。
“和果园墙边那批一样。”
黑衣男人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我们撒的!”
“谁给你们的?”青凌问。
“一个戴斗笠的人。”黑衣男人咬着牙,“他说这条路会有一车灵果,旁边还跟着灵兽。让我们拦车就行,货归我们,灵兽……灵兽带到前面的落雁坡。”
乌冬低头看着那袋粉,耳朵慢慢压下去。
“落雁坡?”
“传说中得古战场遗址,现在那里是三家势利交汇之处,鱼龙混杂。”单野说。
鹿灵儿的手指攥紧了。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冲着桃子来的。
有人想借着灵果和赤香草粉,把西山的灵兽引去落雁坡。
若春游会明日照常出发,成百上千的灵兽聚在一起,很可能全都会被引到陷阱里。
青凌走到鹿灵儿面前。
白衣青年袖口裂开了一道,手中仍握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青钢剑。
鹿灵儿抬头看他。
“白衣哥哥。”
“嗯?”
“你的剑……真的只是用来削山楂吗?”
青凌顿了一下。
“也能削别的。”
阿桃立刻接话:“比如坏人?”
青凌看了它一眼。
“比如路障。”
乌冬缓缓抬起头。
“那落雁坡的路障,可以削吗?”
青凌望向前方被雾气遮住的山路,眸色冷了几分。
“可以。”
远处,一只青羽鹤穿过晨雾,急急落在车辕上。
它腿上绑着一张新纸条。
鹿灵儿拆开一看,纸上只有一句话。
春游会集合地点临时改到落雁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