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
单野脸上的散漫淡了些。
“传说中那儿原本是古战场遗址,地下埋着不少断兵残甲,偶尔还能翻出没散尽灵气的旧法器。”他抬眼望向雾里的山路,“如今又正好卡在三家势力的交界处,散修、行商、寻宝客,还有不愿报来历的家伙,什么人都有。”
“白天是换货集市,入夜以后,连摊位后的名字都未必是真的。”
闻砚接过改址的纸条,指腹在“落雁坡”三个字上轻轻一敲。
“春游会临时改去那里,不像是普通的改期。”
单野点头。
“而且落雁坡西侧有一片旧战阵遗址,路窄、雾重,最适合埋伏,也最适合让人找不着方向。”
乌冬收紧背上的果筐,声音低沉。
“那边路不好走。灵兽如果被引过去,果子恐怕保不住。”
鹿灵儿抬头看了它一眼。
乌冬没有多说,只是往车前站了半步。
“我会看着车。”
鹿灵儿心里微微一暖。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账册最里层。
“先去落雁坡看一眼。”
闻砚挑眉:“不怕?”
“怕。”鹿灵儿答得很坦白,“可春游会是我们接下的单子。要是真有人拿灵兽当诱饵,我们总得先弄清楚。”
阿桃坐在车顶,抱着小旗,小声嘀咕:“这叫售后吗?”
闻砚思考了一下。
“算扩大服务范围。”
青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把普通的青钢剑重新系回腰间,牵起驴车的缰绳。
山路继续往前。
越接近落雁坡,路上的人便越多。
有背着长匣、满身风尘的散修,有推着小车卖符纸的老头,有穿金戴玉的商人,也有披着斗篷、从头到脚都看不清模样的人。
道路尽头,三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插在古战场遗迹旁。
赤旗下面摆着灵药摊。
黑旗下面堆着兵器架。
青旗旁边,则围着一群人,正为一块巴掌大的旧玉牌争得面红耳赤。
“落雁坡果然热闹。”阿桃趴在果筐边缘,伸长脖子张望。
单野看了它一眼。
“热闹和安全,通常不是一回事。”
阿桃立刻把脖子缩回来。
鹿灵儿的目光落在道路两旁。
这里的草和外面的不一样。
它们长得稀疏,叶片边缘泛着灰,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更奇怪的是,地上偶尔露出的残剑和断枪,明明锈得不成样子,却总有细细碎碎的灵气从裂缝里往外冒。
她刚靠近一块断碑,便听见一个苍老又不耐烦的声音。
“别踩我。”
鹿灵儿低头。
断碑旁的野草摇了摇。
“前面那帮人又来埋东西了,土都压实了,根喘不过气了。”
鹿灵儿蹲下来。
“埋了什么?”
“铁钉、绳子、石头,还有一股甜得发苦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泥土上轻轻拨开一层浮灰。
一缕红褐色粉末从石缝里露出来。
赤香草粉。
和果园墙边、山路伏击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
鹿灵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闻砚哥哥。”
闻砚走近,看了一眼,神色也冷了。
“这里不是普通的引兽粉。”
“有什么不同?”
“里面加了惑心草汁。”他用一根细针挑起少许粉末,“寻常灵兽闻见,只会想靠近。这个闻久了,会把气味当成最熟悉的同伴。”
阿桃的毛都炸起来了。
“那岂不是闻到以后,别人让往哪儿走,它们就会往哪儿走?”
“差不多。”
“太缺德了。”
“嗯。”闻砚收起细针,“而且手法不算高明,量却很大。”
鹿灵儿顺着粉末望过去。
那条细细的红线穿过碎石,绕过一座塌了一半的石门,最后没入西侧雾气最浓的山坳。
那里就是落雁坡旧战阵的方向。
乌冬低声道:“前面有陷阱。”
“你看见了?”
“闻到了铁锈,还有新挖开的土。”乌冬看向山坳,“陷阱很大,不像是抓一两只灵兽。”
鹿灵儿握紧了账册。
她忽然想起那张厚厚的春游会订果单。
野兔三十七只。
松鼠六十四只。
鹿群一百零三头。
还有山猴、灰狼、青羽鹤……
这哪里是一次临时改期。
分明是有人早就知道,今日会有大量灵兽往西山聚集。
“先找春游会的人。”鹿灵儿说。
几人刚走到三岔路口,一个穿褐衣的瘦高男人便横着拦在前面。
他腰间挂着一块黑铁牌,身后还跟着两个握棍的修士。
“前头是落雁集的地界。”男人扫了一眼驴车,又看向乌冬,“人能进,牲口和灵兽不行。”
阿桃从车顶探出头。
“乌冬大哥不是牲口。”
男人皱眉:“小猴子,别找事。”
乌冬没动。
它站在鹿灵儿身旁,黑色的毛发被山风吹得微微起伏,目光却稳稳落在对方身上。
鹿灵儿上前一步。
“我们不是来赶集的。”
“那也不行。”
“若一定要过去呢?”
瘦高男人把黑铁牌晃了晃。
“交三十枚灵石,另加一份货物检查费。那头熊体型太大,得再加十枚。”
闻砚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
“检查费?”
“对。”
“检查什么?”
“检查你们有没有违禁法器。”
闻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盘,放在掌心。
“那正好。我也卖检查法器的。”
瘦高男人一愣。
闻砚把铜盘往前一递。
“请把你的通行牌放上来。”
“你算什么东西?”
“普通法器商。”闻砚笑得很客气,“不过这只铜盘能验出牌子是不是正经货。”
男人脸色一变。
单野站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是假的,按落雁集三家势力的规矩,冒牌收路钱,得剁哪只手来着?”
瘦高男人的脸瞬间白了。
他一把收起黑铁牌。
“我、我只是替人看路。”
“谁让你看的?”青凌问。
男人看见他腰间的剑,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有人给了灵石,说今天不许带灵兽的人往西边走。”
鹿灵儿看着他。
“那边有什么?”
男人咬紧牙关,不肯再说。
闻砚把铜盘收起来。
“带路费呢?”
瘦高男人一愣。
闻砚道:“你收别人灵石拦路,我们也能付你灵石带路。把我们带到他们不想让人去的地方。”
单野忍不住笑出声。
“二师兄,你这生意经越来越像抢……”
闻砚侧目。
“像什么?”
“像灵活经营。”
瘦高男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两根手指。
“两枚灵石。”
鹿灵儿从钱袋里数出两枚灵石。
“带我们去。”
男人带着他们绕过集市,穿过一片断旗林。
越往西走,四周越安静。
集市的人声被甩在身后,风吹过残旗,发出低低的呜咽。
地面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
一串松鼠爪印。
几行兔子脚印。
还有狼爪、鹿蹄、山猴的足迹。
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它们已经来了。”单野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数量还不少。”
阿桃脸色不好看。
“可春游会的人为什么没在这里?”
鹿灵儿没有回答。
她听见了地底传来的声音。
不是草,也不是树。
是那些半埋在土里的断剑、断枪,还有被风沙磨平的石碑。
“别靠近。”
“前面阵法又被塞东西了。”
“老东西要醒了。”
鹿灵儿停在一块残破的石砖前。
砖面上刻着已经模糊的纹路。
她伸手拂去尘土。

一道黯淡的阵线从砖下延伸出去,和赤香草粉交错缠在一起,像一张极大的网。
“这是古战阵。”她低声道。
闻砚神色一凝。
“有人在旧阵上改了困兽阵。”
“不止。”青凌望向雾里的山坳,“还加了封路阵。”
“什么意思?”
“进去的灵兽,出不来。”
乌冬缓缓抬起头。
它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得先断掉引兽的气味。”
鹿灵儿点头。
“再把阵眼找出来。”
单野看向她:“你有办法?”
“我能听见它们在说什么。”
鹿灵儿指向地上的断枪。
“阵线从这里分出去,真正的阵眼应该不在山坳最里面,而在这附近。古战阵原本不是困兽用的,改阵的人不敢挖太深,只能借旧阵最完整的地方。”
闻砚盯着地面看了片刻,取出三枚普通的定位钉。
“我去找阵线节点。”
“我去引开外围的人。”单野说。
青凌把青钢剑握在手中。
“我清路。”
鹿灵儿转头看向乌冬。
乌冬已经把果筐轻轻放到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又将驴车牵到背风处。
“我守着灵儿和货。”
他说得很平静。
鹿灵儿却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怒意。
有人把灵兽当货物。
还把它们骗进陷阱。
这件事,显然比有人想抢它的果子,更让乌冬难以忍受。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兽鸣。
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只灰狼从山石后冲出来,双眼微微发红,像是根本没看见鹿灵儿几人,径直朝山坳跑去。
鹿灵儿急忙喊:“别往前!”
灰狼没有停。
乌冬一步跨出,挡在它前方。
灰狼龇牙低吼,竟想从它腿边绕过去。
乌冬没有拍它,也没有吓它,只是用熊掌稳稳按住地面,沉声开口。
“前面有陷阱。”
灰狼眼神混乱,嘴里仍发出低低的呜咽。
鹿灵儿看见它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西山百兽春游会成员。
“它是来参加春游会的。”阿桃急道。
就在此时,山坳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古怪的穿透力。
远处的林子里,接连传来兽鸣。
一只、两只、十只……
越来越多的灵兽朝着落雁坡涌来。
鹿灵儿抬头望向雾气。
那些灵兽不知道前面是陷阱。
它们只以为,那里有同伴,有春游会,还有答应好的桃干和蜂蜜糕。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一筐蜜露桃。
“乌冬,帮我把果子搬到东边高坡。”
“好。”
“阿桃,你带着青羽鹤往原集合点飞,把能找到的灵兽都往东边引。”
“明白!”
“闻砚哥哥,阵眼交给你。”
闻砚点头。
“售后范围越来越广了。”
“这次回去,我给你写好评。”
闻砚脚步一顿。
“那我再送你一张加急符。”
青凌已经朝雾里走去。
鹿灵儿叫住他。
“白衣哥哥。”
青凌回头。
“别再把袖子划坏了。”
他看了眼裂开的袖口,唇角微微扬起。
“尽量。”
下一瞬,山坳深处响起一道冷笑。
“来得正好。”
雾气翻涌。
十几名戴着兽皮面具的人,从古战阵边缘缓缓走出。
为首之人手里摇着一只铜铃。
铜铃每响一下,四周的兽鸣便更乱一分。
而在他身后,原本沉寂的旧战阵,亮起了第一道猩红阵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