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起的瞬间,落雁坡西侧的雾像被人狠狠搅了一把。
叮——
声音不大,却钻得人脑仁发紧。
原本停在林边的灰狼、青羽鹤,还有几只抱着灵果不肯撒手的山兔,齐齐抬起了头。它们的眼神渐渐发直,鼻尖朝着山坳深处的红雾嗅去。
下一刻,十几只灵兽同时往前迈步。
“停下!”
鹿灵儿喊了一声。
却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或者说,它们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兽皮面具人站在雾里,手里的铜铃又晃了一下。
“赤香草粉配惑心汁,再借困兽阵聚势。”为首那人慢悠悠开口,“小姑娘,你管得住一只黑熊,管得住这么多灵兽吗?”
鹿灵儿没理他。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东边高坡地势较高,离阵线远;西侧山坳狭窄,是阵法真正收紧的方向;灵兽们被铃声和香气牵着走,越往里挤,越容易互相踩踏。
最先要做的,不是打人。
是让这些灵兽别继续往前。
“乌冬!”
黑熊立刻转头。
鹿灵儿抬手指向东坡:“拦住入口,不伤它们。果筐全搬过去,把能吃的摆出来。”
乌冬点头,背上的果筐被他稳稳放到地上。
“明白。”
他没有冲着兽群大吼,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巨大的熊掌落地,震得碎石微微跳起。乌冬抬起旁边一截倒下的老树干,横在狭窄的山口前,又从旁边滚来两块半人高的山石,把原本能并排通行的路压得只剩一条窄缝。
一只被迷香影响的獐子还要往里钻。
乌冬伸出爪子,轻轻按住它的肩。
“前面不能走。”
獐子焦躁地挣了两下。
乌冬没有用力,只是低声道:“东边有水,有果子。先去东边。”
他说着,将一筐切开的蜜露桃推到高坡下。
甜香被风卷开。
迷香是假的熟悉气味,桃香却是真的。
几只原本躁动的山兔鼻尖动了动,动作慢下来。最前头那只獐子盯着桃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偏开头,往东坡走去。
乌冬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继续守在山口,像一面不太会说话、但绝不会让人越过去的墙。
“阿桃!”
“在!”
阿桃已经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尾巴缠着枝干,手里还举着一面从果车上拆下来的小旗。
鹿灵儿道:“和青羽鹤把没进阵的灵兽往东边引。别跟着香味跑,认得路的先带路。”
阿桃应得很快:“俺也去找那只最爱喊的松鼠!”
“找它做什么?”
“它一嗓子能传半座山。”
这倒是实话。
没一会儿,山林里便响起一阵格外尖利的叫声。
“东边有果子——!”
“不要往红雾里走——!”
“谁再往里钻,今晚没桃干——!”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鹿灵儿教的。
可效果出奇地好。
几只本来已经跑到阵边的灵猴硬生生刹住脚,回头朝东坡望去。青羽鹤从半空掠过,翅膀卷起一阵风,将红雾吹散了些,也将东坡果香送得更远。
兽皮面具人脸色终于变了。
“把铃摇响!”
为首之人冷声喝道。
旁边两人同时抬手,竟也取出了铜铃。
叮、叮、叮——
三道铃声交错,地面上那几条暗红阵线顿时亮了起来。碎石下像有血色的丝线爬过,朝着山坳深处汇聚。
闻砚蹲在阵线旁,指间夹着四枚细长阵钉。
他刚把最后一枚钉入石缝,便抬眼道:“这阵法不是困住灵兽那么简单。”
单野站在一旁,弓弦已经拉满。
“还有什么?”
“它借灵兽奔逃时的灵气和惊惧催阵。”闻砚皱了皱眉,“跑进去的越多,阵越牢。等阵成了,里面的人和兽都会被压住灵脉。”
单野的脸沉下来。
“那就不能让它成。”
“废话。”闻砚看着地上闪烁的阵纹,“问题是,这里有五处阵眼。”
单野扫了一圈:“我看见四处。”
“我也只找到四处。”闻砚指尖一顿,“第五处藏得很深。”
前方,兽皮面具人已经朝鹿灵儿逼近。
为首那人手中铜铃一转,铃声骤然尖锐。
“既然你喜欢管闲事,就一起留在阵里。”
一道红光从地面窜起,直奔鹿灵儿脚踝。
青凌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他手里仍是那柄普通的青钢剑。
剑身并不显眼,甚至因先前交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缺口。可他抬剑时,整个人的气息忽然静了下来。
红光撞上剑锋,发出一声闷响。
青凌退了半步,袖口被劲风割开一道口子。
鹿灵儿立刻看过去。
“青凌哥哥!”
“没事。”
青凌没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说:“站在闻砚身后。”
“可是阵眼——”
“我来拦人。”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替她挡一阵风。
兽皮面具人显然认得青凌的剑。
“又是你。”那人冷笑,“上次偷学剑招,确实有点本事。可你手里这把破剑,能撑多久?”
青凌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钢剑。
“够用。”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冲了上来。
这次来的不止一人。
两名面具人从左右夹击,刀光带着赤香草粉的红雾,专往青凌不能退的角度压。青凌不使云尚宗剑法,也不动本命飞剑,只能用最寻常的横斩、格挡、点刺周旋。
一时间,剑光与刀影撞在一处。
石屑四溅。
鹿灵儿看得心口发紧。
青凌的剑并不华丽,甚至有几次看上去险之又险。可每当对方以为能逼退他时,他总能从极窄的空隙里递出一剑,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单野一箭射出。
箭矢擦着其中一人的面具飞过,钉进山壁。
那人下意识偏头。
青凌的剑已经停在他咽前。
“别动。”
那人僵住。
另一名面具人却趁机扑向鹿灵儿。
乌冬守在东坡,距离太远。单野要换箭,闻砚正稳住阵钉,一时都来不及。
鹿灵儿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正好踩在一道亮起的阵纹上。
红光猛地缠住她的脚腕。
“鹿灵儿!”闻砚脸色一变。
鹿灵儿低头,看见阵纹顺着她的鞋尖往上爬。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不是人声。
是脚下的石头在说话。
“压住……压住……”
“旗杆下面……旧枪……旧枪……”
鹿灵儿愣了一瞬,猛地抬头。
山坳中央立着一面破旧的残旗。
旗面早已烂得只剩半截,斜插在碎石间,先前被红雾遮住,谁都没有注意。旗杆旁还露出一截锈蚀的枪尖,半埋在地里。
第五处阵眼不在石头上。
在那杆旧枪里。
“闻砚哥哥!”鹿灵儿喊道,“阵眼在残旗下面,那把旧枪!”
闻砚抬眼,神识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扫,神情瞬间变了。
“真是它。”
兽皮面具人的首领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意。
“不能让她过去!”
他一掌拍开青凌的剑,铜铃骤响。
地上的红线猛然收紧。
鹿灵儿脚腕一疼,身体被阵线拖着往山坳里拽去。
乌冬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
“灵儿!”
他没有丢下东坡的兽群横冲过来。
乌冬先用熊掌将最后一块山石压稳,确认入口再无人能钻进困兽阵,才转身奔向鹿灵儿。
巨熊奔跑时,地面都在震。
那名扑向鹿灵儿的面具人回身挥刀,乌冬抬臂一挡。刀锋划过他厚实的护臂,只留下一道浅痕。
乌冬一掌拍在地上。
不是拍人。
是拍断了鹿灵儿脚边那块裂开的阵石。
阵线晃了一下,鹿灵儿借势挣开半步,立刻往残旗跑去。
“拦住她!”首领厉喝。
单野终于换好箭。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人。
箭矢穿过雾气,精准射中首领手里的铜铃。
铛!
铜铃脱手,滚进碎石缝中。
铃声断了。
那些被迷香牵得发直的灵兽像忽然从梦里醒来,齐齐停住脚步。灰狼甩了甩头,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寻找自己的同伴。
东坡上,阿桃举着小旗,扯着嗓子喊:
“这边!没受伤的帮忙看着小的!受伤的排前面!”
一只青羽鹤叼着藤条飞来,落在一头跌伤的麋鹿身边。山兔们自发把果子往更小的幼兽面前推。
原本乱成一团的灵兽群,竟慢慢稳住了。
鹿灵儿冲到残旗前。
锈枪埋得很深,枪杆上缠满了红色阵丝。她伸手刚碰到枪杆,掌心便被冰得一麻。
一段模糊的低语钻进脑海。
“旧战未尽……不该困生灵……”
鹿灵儿握紧枪杆。
“那就借我一下。”
她用力往上拔。
没拔动。

“闻砚哥哥!”
“来了!”
闻砚隔着数丈远,手中最后一枚阵钉飞出,钉在锈枪旁的石缝中。
“往左三寸!”
鹿灵儿立刻照做,双手扣住枪杆,再次发力。
这一次,锈枪终于松动。
红光沿着枪杆疯狂窜动,像是不甘心被人拔出。
兽皮面具首领脸色铁青,甩开青凌便要冲来。青凌横剑拦住他,剑锋一转,恰好截在他最熟悉的起手势前。
首领动作一滞。
这一剑的路数,竟与他方才使出的刀法极为相似。
却比他的刀更快,也更狠。
“你——”
青凌淡淡道:“你的起手太重,第三步会空。”
话音未落,他剑柄一撞,正中对方手腕。
首领手中短刀落地。
另一边,鹿灵儿终于将锈枪拔了出来。
轰——
残旗倒下。
整座困兽阵剧烈震颤,地上的红线一寸寸熄灭。红雾被山风卷散,露出山坳里原本的碎石与荒草。
那杆锈枪在鹿灵儿手中化作一片暗淡的铁屑,落在地上。
鹿灵儿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四周。
灵兽们还在。
一个都没有被困进去。
乌冬站在她身旁,护臂上多了一道刀痕。他低头看了看鹿灵儿,确认她没受伤,才松开一直攥紧的爪子。
“阵散了。”
“嗯。”鹿灵儿点头,“散了。”
兽皮面具首领被青凌压制在地,仍不甘心地冷笑。
“你们救得了一次,救得了每一次吗?这些灵兽没主没靠,被卖了又如何?”
鹿灵儿看着他,声音不高。
“它们不是货。”
“它们是来参加春游会、吃桃子、找同伴的。”
“不是来进笼子的。”
首领还想说什么,单野已经上前,一脚将那只铜铃踩碎。
“话留着,去和镇上的巡守司慢慢说。”
闻砚从地上拔出阵钉,拍拍手上的灰。
“提醒一下,毁坏他人灵果订单、私设困兽阵、诱捕灵兽、伪造集会文书……”他掰着手指数了数,“罪名不少,售后流程可能有点长。”
单野看他一眼。
“这种时候你还惦记售后?”
“职业习惯。”
鹿灵儿刚想说话,东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鹿穿过林子,鹿角上挂着春藤和几片桃花。它身后跟着十几只灵兽,身上都系着百兽春游会的木牌。
灵鹿停在鹿灵儿面前,先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山坳,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群面具人。
它沉默片刻。
“请问……”
“这里是春游会集合处吗?”
阿桃站在高坡上,怀里抱着一篮桃子,忍不住接话:
“原来是的。”
“现在改成救援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