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鬼镇比白天更安静。
诀正坐在东屋的桌前,把笔记本摊开,一笔一笔地计算收入,青眼站在窗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你今天接了不少单,虽然基本上全是小病级,加起来也有千数铜魂了。”青眼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里。
诀正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掉了色,边角卷起来,像片干枯的树叶:“还有一个大病级,不过,要等到今夜才知。”
“你是说那个王大夫吧。”青眼转过头来,瞳色在月光下几乎褪成透明,“我可不抱什么希望。”
“只要成功,至少800铜魂吧。”诀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
“如果失败,可要扣掉800铜魂。”青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闭上你的乌鸦嘴。”诀正把椅子往前一倾,两条前腿“咚”地落回地面,“只要他能做到我说的话,就没事了。”
“但愿吧。”
屋里安静下来,诀正盯着房梁上那个被虫蛀的洞看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在犹豫什么。
“要不要出去转转?”诀正忽然开口。
“到时间了?”青眼抬起头。
“去碰运气。”
“6000铜魂,那你可要小心点。”青眼叮嘱道。
诀正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不是有你吗?”
“可是要收费的。”
“没问题。”诀正比出ok的手势。
“那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老槐树的影子横在院子里,被月光拉得很长,整座院子沉在夜色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鬼镇的大街空荡荡的,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一盏地亮着,光线发黄,照不透两盏灯之间的黑暗,那些黑暗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浓稠得化不开。
诀正走在街中间,脚步不急不缓,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青眼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扫过每一处暗影,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察觉到什么了吗?”诀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青眼的目光从一条巷口移开,又移向另一条。
“难道传言所虚?”
“快半夜了,还要继续吗?”
“好吧,明天再出来看看。”
两人转身往回走,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吹得诀正后颈一凉。
“等等。”青眼忽然停下脚步,头偏向一侧。
“怎么了?”
“刚刚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吗?”
“很微弱,应该是才出现,感觉在变强。”青眼的目光锁定在街尾那片黑暗里。
“变强?这个时间点,难道是王大夫?”诀正皱起眉。
“如果是他,那他的病可就算是诳语了。”
“难道我又要毁一单,可惜我的铜魂啊。”他叹了口气。
“午夜到了,感觉很强烈了,在附近。”
“附近?具体方位如何?”
“来了。”
诀正顺着青眼的目光望过去,街角的路灯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个,两个,三个——人影从不同的巷口走出来,步子很慢,肩膀耷拉着,脑袋微微前倾,像被什么线牵着,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一张一张地浮出来。
“这是……半夜游魂?”诀正眯起眼,仔细辨认着那些身影。
“半夜游魂,最多导致梦游,只能属于小病级。”青眼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是,一群半夜游魂怎么算?”诀正数了数,至少有二十来个,还在增加。
“一群半夜游魂勉强进入大病级,但是——”
“有话快说。”诀正打断他。
“半夜游魂群体性,是不可能的,除非背后有操纵者。”青眼的目光从那些游魂身上移开,转向更深的黑暗中。
“这么说,有正主了。”诀正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以确定。”
“嘻嘻嘻,太好了。”他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
“要动手吗?”青眼问。
“小病级的何须你来,我来就行了。”诀正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健康协议,第六篇。”
“500铜魂。”青眼说道。
“准了。”
“收到,500铜魂,健康协议,第六章,健康印章。”
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章出现在诀正掌心,底部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握住印章,大步朝最近的一个游魂走过去。
“唔呦,唔呦……”那个游魂晃了一下,从他手底下滑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哈哈哈,小小游魂,快到我碗里来。”诀正的速度越来越快,印章一按一个,游魂一个个定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笑声在空荡的街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兴奋。
青眼站在原地没有动:“你现在的状态也算是病的不轻。”
他忽然感觉到危险,猛然转头:“小心!”
诀正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游魂已经从他背后扑了过来。它的动作和其他的完全不同,迅捷、准确,带着一股腥风。
青眼闪身挡在他前面,抬臂硬接了一击。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街上回荡,青眼脚下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黑印。
“你没事吧?”诀正回过头。
“对手挺强,好在护住了你。”青眼甩了甩手腕,“刚刚那一下,收你500铜魂。”
“啊?”诀正张了张嘴。
“我救了你,值了。”
“算了。”诀正看向那只游魂,“那是什么东西?”
那只游魂立在路灯下面,身形和其他游魂不同,但眼睛是睁开的,里面是两团浑浊的灰白,没有瞳孔,它的四肢比普通的游魂更细更长,关节处鼓起小小突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游魂蜘蛛,没想到伪装在游魂之中。”青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警惕。
“它是正主?”诀正问。
“不是,如果它是正主,刚才那一下,我至少收你1500铜魂。”
“1500?!”诀正的眼睛亮起来,“嘻嘻,也就是说我碰对了。”
“你还真轻松,先解决面前的。”青眼从腰间抽出双刀,刀身在路灯下一闪。
“估价。”诀正说道。
“2000铜魂。”
“赚到了!”诀正退后两步,给青眼让出空间,“那么,青眼,收了它。”
“收到。”
青眼的动作很快,在夜色下几乎看不到身影,眨眼间就已经贴到游魂蜘蛛面前,游魂蜘蛛的身体猛地膨胀一下,八条细长的黑肢朝青眼刺去。
一轮交战下,青眼的身上挂上几缕黑色的黏液,接着迅速退出游魂蜘蛛的攻击范围。
“咚!”一声闷响,青眼从它的攻击范围里退出来。
“拿不下。”他诉说道。
“需要多少?”诀正站在后面,声音很冷静。
“再收300铜魂。”
“准了。”
“收到,一共800铜魂,健康协议第一篇,健康手术刀。”
青眼手里出现一把窄长的手术刀,刀柄很短,刀身薄得像一片冰。
“解决掉!”
“没问题。”
游魂蜘蛛吐出蛛丝,白色的黏丝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蜘蛛丝?你小心啊!”诀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无碍,手术刀,切!”青眼挥刀,手术刀切开空气,蛛丝在刀刃前断开,像纸一样被割成两半,游魂蜘蛛嘶叫了一声,八条腿在地上猛蹬,身体弹向青眼。
“唰!”刀光一闪,游魂蜘蛛从半空中落下来,八条腿蜷缩着,身体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摊。
“清除。”青眼收刀,退后一步。
“2000铜魂,我就收下了!”诀正拍了拍手,走到那些还定在原地的游魂中间。
“剩下的游魂怎么办?”青眼问。
“一起收了,钱不能白花。”
“收到,手术刀,切!”
青眼的身影在街上快速穿梭,刀光乱闪,十几秒后,整条街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影,只留下一地趴伏的躯壳。
“清除。”青眼站定,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收了起来。
“看来今夜到此为止了。”诀正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躺倒的躯壳,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睡觉。
“正主似乎潜伏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青眼的目光扫过街尾那片黑暗。
“来日方长,而且一次清除了这么多半夜游魂,收到了不少铜魂。”诀正非常满意的笑着。
“不清除正主,想必鬼镇还是鬼镇。”
“那就容我会会。”诀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第二天一早,诀正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孙哥的脚步声。
“诀医生,诀医生!”门被拍得砰砰响。
诀正翻了个身,下了炕,打着哈欠打开房门:“怎么了,孙哥?”
“撞鬼了!”孙哥的声音带着喘息,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完全是一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大白天,撞什么鬼,孙哥,你不会睡糊涂了吧。”诀正揉揉眼,忽然想到可能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还真睡糊涂了,一早醒来,竟然发现大街上躺了一大群人。”孙哥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乱挥。
“哈哈哈。”诀正笑出声来。
“诀医生,你笑什么?”孙哥愣住了。
“孙哥,他们只不过梦游而已。”诀正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
“梦游,难道是真的?”孙哥的脸色变了。
“难道?”
“诀医生或许不知道。”孙哥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三年前,镇上的人很多的,生活也很安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镇上就流传起鬼游的传说,而且有人亲眼见过,不久,很多人都心惊胆战,最后都离开了镇子,所以,现在镇上的人只有原来的一半了。”
“鬼游,都是以讹传讹,只是梦游罢了。”诀正摆摆手。
“能治吗?”孙哥盯着他。
“能治,但我需要孙哥的帮助。”诀正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那沓健康协议。
“你说,只要我能帮到,绝对全力以赴。”孙哥跟进来。
“不用费什么力,你只要让镇上的人把这份协议都签了,我保证你们不再梦游,当然,不必强求人。”诀正把协议放在孙哥手里。
“放心吧,绝对完成。”孙哥把协议揣好,转身要走。
“对了,给他们带句话,并牢牢记住。”诀正在他身后说。
“什么话?”孙哥回过头。
“枕书。”
“枕书?”孙哥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传达给他们就好了。”
“没问题,我就出发了。”孙哥把协议往怀里按了按,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诀医生,早饭在锅里热着。”
“知道了。”
孙哥走后,诀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青眼,听到了吗?”他问,“三年前,会不会是巧合?”
青眼从屋里走出来:“不清楚,但单子并没有自我烧毁。”
“难道另有其人?”
“今夜可能就会见分晓。”青眼的目光落在院门口。
王大夫走了进来,白大褂穿得板正,眼镜也擦得锃亮,跟昨晚判若两人。
“诀医生。”王大夫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王大夫,怎么有时间到我这来了?”
“诀医生,之前有所得罪的地方多包涵。”王大夫微微低着头,姿态比昨天低了很多。
“王大夫言重了,你是前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尽管说。”
“诀医生不用谦虚。”王大夫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昨晚,我的身体并没有难受,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王大夫,是你治好了你自己。”诀正的声音很平。
王大夫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做啊?”
“医者,不打诳语。”
“我明白了,多谢诀医生。”王大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王大夫,有个事打听一下。”诀正开口道。
“什么事,知言不讳。”
“你在镇上几年了?”他往前走了半步。
“四年了,因为上一代老大夫退休,我才来的,怎么了?”王大夫推了推眼镜。
“那三年前,你知道有谁搬来了吗?”诀正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应该只有走的,没有来的,你也应该听说了,这里是鬼镇,谁会来。”王大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全镇的人我都认识,毕竟,镇上只有一家诊所。”
“那有没有久治不好,年限三年以上,除了你。”诀正的声音放慢了些。
“久治不好,那都去大医院了,怎么会到我这里——”王大夫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好像还真有一位,当时,我在市医院碰到过一次。”
“谁?”诀正往前倾了倾身子。
“姜镇长。”王大夫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护士不透露什么病,但护士告诉我他的病已有三年之久。”
“姜镇长。”诀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难道你想给他治病?”王大夫问。
“能治则治,不过,我需要先会会再说。”诀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