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妻手里的果盘歪了一下,几颗葡萄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什么意思?什么时日不多?”她神色慌张起来,“老公,我怎么没听说过?”
“别听他胡说,他是骗子。”姜镇长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沙发上,脸色比刚才更黄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比谁都清楚。”诀正语气平静。
“诀医生,你说的可是真的?!姜镇长他?”张林的声音有些发紧,额头上的汗渗出来,在眼镜片下面凝成一小片水光。
“医者,不打诳语。”
“老公,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姜妻转过身,盯着沙发上的姜镇长。
“我,我……”姜镇长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姜镇长,你不要隐瞒了。”诀正的声音放慢了些,“你的病,晚期了吧。”
“晚期?!”姜妻的声音尖起来,手里的果盘“哐”地落在茶几上,剩下的水果滚了一地,“老公,你不是说没问题吗,究竟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姜镇长猛地抬起头,盯着诀正,眼袋下面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可是医者,而且,没有你所谓的难道。”诀正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直直的。
“诀医生,晚期,是不是治不了了?”姜妻往前走了两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节发白。
“我有说过治不了吗?”诀正看了她一眼。
“晚期,这……”姜妻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医生,你说能治,那快救救我老公吧!”她忽然往前一扑,差点跪下来,被张林眼疾手快扶住了。
“让我治,不是不行,只是……”诀正话说一半。
“钱,好说,多少都行,只要你能治好他的病。”姜妻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你真的能治我的病?”姜镇长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着。
“医者,不打诳语。”诀正看着他。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那么多医生都治不了,你能治,我不信。”姜镇长摇了摇头,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信,算了。”诀正转过身,“本来还想给你机会的,既然不珍惜,张哥,我们走吧。”
“医生,别走。”姜妻从后面追上来,绕过茶几,挡在诀正面前,两只手张开,“他不信,我信,求你救救他吧!”
“你信没用,需要他信,不然,不治。”诀正的声音很平。
“老公,你快信啊!”姜妻回头喊。
“信啥,让我把钱给骗子吗?”
“你个死东西,就知道钱,钱,都要死了还要钱干嘛!”姜妻的声音尖起来,震得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你闭嘴,那是我辛苦挣来的,怎么能随便给!”姜镇长的脸涨红了,青筋从额头一直鼓到脖子。
“你才闭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这个没良心的!”姜妻的嘴唇在发抖,眼圈开始泛红。
“就是不行!”姜镇长一屁股坐回沙发。
“好,你喜欢钱,那你守着钱去死吧!”姜妻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很冷的平静,“到时候,看你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不把你瓜分干净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姜镇长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诀医生,不好意思,让你看丑了。”姜妻转过身来,脸上的怒容收了些,但嘴唇还在抖,“他想死就让他死吧,麻烦你了,我送你们。”
“嫂子人真好,可惜了。”诀正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
“臭小子,你说什么,谁可惜了!”姜镇长气得弹跳起来。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姜妻一声吼回去。
“我……”姜镇长停在原地,手垂下去。
“诀医生,不好意思,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姜妻盯着诀正,眼睛里有种不安在晃。
“嫂子,恕我直言,你近期是不是感觉这里疼痛?”诀正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好像有。”姜妻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去,“我一直以为是内衣的问题,怎么了?”
“那你要赶紧预防,是乳腺癌。”诀正的目光很认真。
“这不可能吧,只是轻微的疼痛。”她的声音有些干。
“家族遗传。”
“你这个骗子,你在胡说——”姜镇长从后面冲上来。
姜妻猛地回头,眼睛瞪着他:“你给我闭嘴,你是怕花钱吧,老娘花自己的!”
“你……你的不也是我给的。”姜镇长的声音弱下去。
“诀医生,甭理他。”姜妻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家族中确实有病例,但不会遗传吧?”
“相信我。”
“那我该怎么做,去医院治疗吗?”
“你现在去医院,什么也查不出来,是潜伏期。”
“潜伏?”
“信我吗?”
“我信。”姜妻点点头,没有犹豫。
“好,把这个签了。”诀正拿出健康协议。
“健康协议?”她又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查看内容部分。
“只要你签了,我给你治好,而且,你只要记住我的话,绝不复发。”
“别签,肯定是——”姜镇长从后面伸出手。
“你闭嘴!”姜妻猛地把协议护在胸前,“你再多说一句,给我滚出去!”
“……”姜镇长的手缩回去,退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可是病人。”
“你可以考虑,但过时不候。”诀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要钱?”姜妻低头看着协议上“免费治疗”四个字。
“医者,不打诳语。”
“我签。”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末尾签下名字,笔画很快。
“好,我收到了,记住我的话,少喝点。”
姜妻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好了,没问题了。”
“这就可以了,不治疗吗?”姜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诀正。
“已经治好了,你可以感觉一下。”
“唉?”姜妻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两下,又按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真的不痛了,诀医生,你到底做什么了?”
“你记住我的话就可以了。”
“绝对牢记。”她转头往屋里走,“那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扔了。”
“别浪费,送给需要的人吧。”
“听诀医生的。”
“姜镇长,好自为之。”诀正转向门口。
“等等,我……”姜镇长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拍出急促的声响。
“闭嘴!”姜妻从卧室里探出头来。
“我不闭,我要治病。”姜镇长稍微硬气了一点。
“不是不治吗,等死去!”
“不是免费么,我为什么不治?”
姜妻被气到瞪大眼睛:“你这个抠门的东西,反正就是不想花钱是吧?!”
“钱是我自己的,我想花就花,不想花就不花。”姜镇长梗着脖子。
“我不治。”诀正拒绝道。
“什么意思,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医生,我想治就治,不想治就不治。”诀正没有回头。
“你!”姜镇长停在台阶上。
“诀医生。”姜妻追到门口。
“嫂子不用多言。”诀正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就等着姜镇长死后改嫁吧,不然浪费了嫂子这么漂亮。”
“你!你说什么,我不允许!”姜镇长从台阶上冲下来,拖鞋掉了一只。
“谁要你同意了,反正你都已经死了,我想改嫁就改嫁,我才不去守寡呢。”姜妻把那只拖鞋踢到一边。
“你,你,我……”姜镇长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姜镇长,你就认个错吧,诀医生是宽宏大量的人。”张林站在旁边,声音很小的劝说道。
“我……”姜镇长的喉结动了动。
“道歉也不治。”诀正的声音很平。
“为什么?”姜镇长抬起头。
“你让我很不顺心。”
“诀医生,你就……”张林往前凑了一步。
“不治。”
“那你想怎样?”姜镇长咬着牙问。
“简单,这个。”诀正伸出手指搓了搓。
“你不是说免费吗?!”
“我主动治病,不要钱,让我治病,收钱。”
“你这是什么破规矩?!”姜镇长的声音拔高了。
“我自己定的规矩,随时可以更改。”
“你!想要多少?”姜镇长的拳头攥紧了。
“图个吉利,88888,少一个子,不治,而且,先付钱。”诀正说道。
“你抢劫吧!”姜镇长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诀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动个手术还得十几万呢,我已经够优惠了。”
“死东西,愣着干嘛,拿钱去,难道真想等死吗?”姜妻从门口走过来,推了他一把,“你不去,我去!”
“喂!”姜镇长踉跄了一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石阶上,疼得他吸了口气。
几分钟后,姜妻拿着一沓钱从屋里出来,钱用橡皮筋扎着,很新。“诀医生,10万,你点点。”
“不用了,我只要88888。”诀正接过钱,数出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剩下的递回去。
“好,听诀医生的。”姜妻接过剩下的钱,塞进口袋。
“那现在,我们开始吧。”诀正把钱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你想做什么?”姜镇长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光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
“对于你的病,只是健康协议是不行的,我需要你的血。”诀正从包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
“什么?!”姜镇长的脸白了。
“五滴,一个手指一滴。”
“不行。”他把手背到身后。
“那算了,另外,规矩,收款概不退还。”诀正把白纸放回包里。
“你!”姜镇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什么你,诀医生要你五滴血,你个大老爷们磨叽什么。”姜妻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递到他面前,“不然,我来!”
“我,我自己来。”姜镇长接过刀,手在抖,他在五个手指上各扎了一下,挤出血滴在诀正递过来的白纸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割了肉似的。
“好,我收到了。”诀正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协议不签了吗?”姜镇长问道。
“你根本不相信我,给你签浪费。”诀正看了他一眼,“不过,过了今晚,你肯定会再积极来找我签的。”
“那我的病呢?”
“明天一起。”
“你要跑了呢?”
“小人之心。”诀正转过身。
“你!”姜镇长往前追了一步。
姜妻挡在他前面:“你什么你,诀医生说的话听着!”
“好,我就告辞了。”诀正转身离开。
铁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诀医生,今天真是……”张林从后面跟上来,搓了搓手。
“张哥,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张林推了推眼镜,“那姜镇长的病……”
“明天就知道了。”
两人在巷口分开,诀正和青眼往回走,暮色从四周的屋顶上漫下来,把整条巷子浸成灰蓝色,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你觉得他今晚会来找你吗?”青眼走在他身侧,声音很轻。
“会。”诀正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他的病,今晚就会发作,到时候,他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不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