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医济市五福街。
诀正站在医馆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旧木匾,匾上“妙康医馆”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们先去趟超市吧,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他转过头来,对站在身侧的青眼说道。
“你何时有过什么。”青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是没钱。”诀正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该买点买点,走。”
多乐多福超市在五福街拐角,门面不大,但里面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夹着一股水果和洗涤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诀正推了一辆购物车,轮子有一个不太灵光,推起来歪歪扭扭的,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好多东西啊,看着都眼花。”他站在货架前,目光从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扫过去。
“你们人类好麻烦,竟然制造这么多无聊的东西。”青眼跟在他身后,目光在货架之间游移。
“如果都像你一样,那倒是省事多了。”诀正拿起一盒草莓,翻过来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
“买点水果吧,在我死后就再没吃过了。”青眼停在水果区前面,看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苹果。
“你现在也吃不了啊。”诀正推着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我自有办法。”
“算了,反正我也想吃,而且,有钱。”诀正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纸币,在手里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了几盒草莓,又拿了一串香蕉,顺手往车里扔了两盒蓝莓。青眼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货架最上层,那里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火龙果,红皮绿鳞,像几颗缩小的异星生物。
“这个,还有那个。”青眼抬手指了指。
“你还记得你死前的事吗?”诀正一边拿火龙果一边问,声音很随意。
“不记得了。”青眼的声音很平。
“那你为什么让我收集银魂?”诀正把火龙果放进车里,转头看他。
青眼的目光从货架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我不知道,只是脑子里似乎一直提醒我这么做。”
“说了和没说一样。”诀正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那个是什么?”青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货架另一头。
诀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堆火龙果的旁边,摆着几个形状更奇怪的果实,外皮是金黄色的。
“长得挺奇怪的。”青眼走近了两步,歪着头看。
“杨桃,没见过吗?”诀正跟过去,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印象中没有。”
“真不知道你是生活在什么年代,还有什么没见过的?”诀正把杨桃放进车里。
“那个,这个,还有那个。”青眼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几乎把所有的水果都指了一遍。
“不是吧,你不会是野生动物吧?”诀正停下推车,转过头来看着他。
“有这么奇怪吗?”青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困惑。
“算了,那就都买吧。”诀正摇了摇头,把购物车推到水果区中间,开始往里面搬。
“诀正。”
诀正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谁叫我?”
“诀正。”声音又响起来。
“谁?”诀正再次回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青眼也循着声音看过去,目光落在货架另一头,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站在冷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盒酸奶,眼睛却看着这边。
“是那个女孩在叫你。”
“诀正,是你吗?”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诀正打量着对方,她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短发,白色的连衣裙,袖口绣着一圈小花,裙摆刚到膝盖,皮肤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很大,瞳孔的颜色很浅,像两颗玻璃珠子。
“是我。”诀正应道,“我们认识吗?”
“我们不认识。”女孩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臂远的地方:“我的名字是沬芷。”
“沬芷?”诀正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和我有的一比啊。”
“你是谁?”沬芷再次问道。
“你失忆啊,刚刚你还喊我名字,这么快就不认识了?”诀正有点心里防备的看着她。
“我是说他。”沬芷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诀正,落在诀正身后的青眼身上。
“他,谁?”诀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青眼之外并没有别人,但他不认为沬芷能看到青眼。
“就在你旁边的那位。”沬芷抬手指了指。
诀正愣了一下,转回头看着沬芷:“你能看见?”
“不该看见吗?”沬芷歪了歪头,表情很自然。
“青眼,什么情况?”诀正压低声音。
“不知道。”青眼的目光锁定在沬芷身上,瞳色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灰。
“原来你叫青眼啊。”沬芷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好奇怪的名字。”
诀正盯着她看了几秒:“她不会是病魔入体吧?”
“看不出来。”青眼说。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沬芷往前凑了凑,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你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你什么病都能治,是真的吗?”沬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像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医者,不打诳语。”诀正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挺了挺胸。
“那太好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帮我看看!”
“你怎么那么兴奋?”诀正往后退了半步,“要我看什么?”
“看病啊!”
诀正看了她一眼:“你没病。”
“我有病!”沬芷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很肯定。
“你没病。”诀正又说了一遍。
“我有病!”沬芷的声音大了些,引得旁边一个正在挑酸奶的大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真没病。”
“我真有病!”沬芷的语气里的执拗一点没减。
诀正张了张嘴,又闭上,因为他感受到来自周围的目光。
“诀正,周围都看着呢。”青眼说道。
诀正很无奈,看着沬芷叹了口气:“好吧,你有病。”
“不,我没病。”沬芷的表情忽然变了,像是突然清醒过来。
“你说对了,再见。”诀正推着购物车就要走。
“不对,我有病!”沬芷追上来,挡在购物车前面,“我真的有病!”
“青眼,究竟什么情况?”诀正把车停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不知道。”青眼的目光在沬芷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诀正偏过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能看见你,如果不是病魔入体,还是什么?”
“再可能,她本身就是病魔。”青眼说。
诀正愣了一下:“什么?!这怎么可能?”
“你可以试试别人能不能看见她。”
“怎么把这个忘了。”诀正拍了拍额头,推着车就往收银台走。
“诀正!诀正!等我……”沬芷在后面追,拖鞋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她跑得太急,脚尖绊到了货架底部的横杆,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大妈把她扶起来。
“谢谢,我没事。”沬芷拍了拍膝盖,那里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血珠。
“真没事,感觉磕得不轻啊,都流血了。”大妈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
“阿姨,我没事。”
“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阿姨,有人陪我的。”沬芷朝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诀正,看来不用试了。”
“不是病魔入体,又不是病魔,那是什么,真的有病?”
诀正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动作很快。
清完摇头:“不知道,或许也可能是你现在的实力看不出来。”
诀正把最后一盒蓝莓放上去,表情认真了一下:“可是连你都看不出来的病,那得是什么等级了?”
“灾难病以上。”青眼的声音依旧很平。
“那我哪能治得了,快走为妙。”诀正从口袋里掏钱,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伙子,你干嘛呢,没看见你女朋友摔倒了吗?”那个扶沬芷的大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收银台旁边,叉着腰看着诀正。
“诀正,叫你呢。”青眼往旁边让了让。
“我不认识。”诀正低头数钱。
“小伙子,叫你呢,她都磕破了,快来扶着。”大妈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要怎么办?”青眼问。
“怎么就碰上这种碰瓷的呢。”诀正把找零塞进口袋,拎起购物袋往外走。
“诀正!诀正!”沬芷从后面追上来。
“好了,别喊了。”诀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能走吗?”
“小伙子,多可爱的姑娘,自己的女朋友要看好了,小心被别人抢走了。”大妈脸上明显是生气的表情。
“阿姨,她不是……”
“不是什么,她既然有病,就好好照顾。”大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谢谢阿姨。”沬芷朝大妈的背影喊了一声。
“小姑娘不用客气,以后注意安全。”大妈露出笑容的摆摆手。
“阿姨再见!”沬芷又喊了一声。
诀正拎着购物袋,看着沬芷:“你什么意思,打算赖上我吗?”
“我没打算赖你,就是想让你给我治病。”沬芷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膝盖上的伤泛着暗红色。
“我说了,你没病。”诀正转过身继续走。
“可我真的有病。”沬芷跟在后面,步子有些跛,但跟得很紧。
“那好,你说,什么病?”
“我不知道。”
“那你说有病?”
“所以我才来找你。”沬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被老师冤枉了的学生。
“如果你真的有病,抱歉,我治不了。”诀正拐进五福街,步子加快了些。
“你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吗?”沬芷小跑着跟上,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前提是,我要知道是什么病啊。”
“我,不知道。”沬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还真是……”诀正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我治好你的伤,别再缠着我。”
“青眼,给她治疗一下。”他说道。
“100铜魂。”青眼说。
“给她治。”
青眼抬手在沬芷膝盖上方虚按了一下,她膝盖上那块伤迅速愈合,再看不出任何伤痕。
“治好了?!”沬芷低头看了看膝盖,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厉害!”
“好了,你别缠着我了。”
“可是……”
“没可是。”诀正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示意她不要继续跟着,“青眼,我们走。”
五福街,诀正拎着购物袋往医馆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青眼跟在他身侧,目光偶尔往后面扫一眼。
“那个女孩还跟着呢。”青眼说。
“不要管,否则又赖上了。”诀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甩掉吗?”青眼问。
“前面有个胡同。”诀正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不怕别人看到吗?”青眼的目光扫过两边的窗户,有几扇开着,晾着衣服。
“不用飞,用跑的,别人看不见的速度。”诀正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收到。”青眼点头。
两人的身影在巷子里一闪,像两道被风吹散的影子。巷口的空气晃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啊?”沬芷追到巷口,“怎么不见了,明明看到走进这里的,去哪了?”
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往里面看,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搭着几件晾晒的衣服,墙根下面堆着几个破纸箱,一只野猫蹲在上面,黄眼睛看着她,尾巴甩了甩。
沬芷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只野猫跳下纸箱,钻进墙角的缝隙里不见,她才失落的慢慢转过身。
妙康医馆外,高大爷躺在躺椅上,悠闲晒着太阳。
“诀医生,回来了?”他露出一脸慈祥的笑。
“高大爷,这么热还晒太阳呢。”
“晒晒舒服,不然,浑身不对劲。”高大爷拍了拍膝盖。
诀正打开门锁:“高大爷慢慢晒,我就回医馆了。”
“最近有人来找你。”高大爷忽然说。
“有人?”诀正停下脚步,转回来,“不会是个女孩吧?”
“是有一个女孩。”
诀正叹了口气:“还真是躲不掉啊。”
“还有一个人,感觉有点凶神恶煞。”高大爷继续说道,“诀医生,你可要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高大爷。”
“说来就来了。”高大爷朝街口扬了扬下巴,“诀医生,就是他。”
诀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口站出现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身材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脸很方,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男人大步走过来,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诀医生?”他问道。
诀正打量一番:“货真价实。”
“请跟我走。”男人说。
“去哪?”
“梁城。”
“你从梁城来的?”诀正挑了挑眉,“我的知名度有那么远吗?”
“一位老者告诉我的。”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悬医济市有一位什么病都能治的医生。”
“悬医济市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是我?”诀正问。
“敢说什么病都能治的,只有你诀医生。”男人说得很认真。
“这倒也是。”诀正摸了摸下巴。
“诀医生,跟我走吧。”
“你是让我去梁城看病?”
“是的。”
“什么人,什么病?”
“我家小姐,不知道什么病。”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波动。
“得,又一个不知道的,今天还真是有意思。”诀正笑了笑,“你家小姐不会自己来吗?”
“小姐不能出行。”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因为病吗?”
“是。”男人应道。
“什么症状?”
“腿上化脓,不能见风,并伴有恶臭。”男人的声音很平,但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
诀正摸摸下巴:“恕我直言,你家小姐是不是做什么缺德事了,病成这样。”
“没有。”男人的声音陡然硬了一分,“我家小姐很善良,还经常做善事,都是好事。”
“当我没说,别生气。”诀正立刻摆摆手,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不过,去之前,你的病,得治。”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不太理解:“诀医生,我没病。”
“你有病。”诀正说得很肯定。
“诀医生,我真的没病。”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真的有病。”诀正往前走了一步。
“我——”
“等等。”诀正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怎么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呢。”
“诀正!”一个声音从街口传过来。
诀正看去,沬芷正从五福街那头跑过来,白色的裙摆在风里翻动。
“想起来了,就是她。”诀正拍了拍额头。
“诀正!”沬芷跑到医馆门口,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看见那个男人,“咦?你也在啊。”
“你还是跟来了啊。”诀正看着她。
“呦,小姑娘,还在呢?”高大爷笑呵呵的打招呼。
“大爷,我没看完病呢,看完再走。”沬芷朝高大爷笑了笑。
“那你们好好看,大爷回家做饭喽。”高大爷起身,背着手往家走。
“大爷再见。”沬芷挥了挥手。
“大爷叫得这么亲。”诀正看着她,“你一起跟着去吧,别缠着我了,行吗?”
“不行,我还要你治病呢!”沬芷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叉在腰上。
“你也是来看病的?”男人问道。
“你好,我叫沬芷,我们之前在这里见过。”
“我记得。”男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也是找诀正看病的吧?”
“不是我,是我家小姐。”
“不是吗,我看你病得很厉害,没关系吗?”沬芷歪着头看他。
男人的眉头又皱起来:“你怎么也知道我有病?”
诀正露出惊讶的眼神,他现在真的非常好奇沬芷究竟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