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妙康医馆。
诀正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沬芷已经醒了,她坐在长椅上,头发有点乱,左边的发尾翘起来一撮,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看见诀正下来的时候直接站了起来,开心的挥手打招呼。
“早上好!”
“你醒了。”诀正看了她一眼,走到诊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桌上,“吃完这个,赶紧回家。”
“我没家。”沬芷眼神落寞的坐下。
“啊?”诀正的手停在面包包装袋上。
“因为我的病,我已经没家了。”沬芷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什么意思,你是说被抛弃了?”诀正把面包推过去。
“不是。”她摇了摇头。
诀正拉开椅子坐下:“那是什么,还有,你究竟什么病?”
“我不知道。”
“你不说,我也看不出来,这我真治不了。”诀正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吸了一口。
“我是真不知道。”沬芷抬起头,眼珠子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
“你的眼睛也看不出来?”诀正打量着她。
“能,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些。
“那你知道你眼睛的能力?”诀正把牛奶盒放下。
“或多或少。”沬芷的目光落在诊台上那盒没吃完的草莓上,又移开。
“或多或少?”诀正注意到她的目光,“你的眼睛不是先天的吗?”
“在我十六岁生日时,我才发现我的不一样。”沬芷的手放在长椅的扶手上,微微攥紧一些。
“那你给人看病了?”
“他们都把我当疯子,说我乱说。”
“所以,你父母……”诀正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我是孤儿院长大的。”沬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病的?”
“能看见的时候。”沬芷说。
“去过医院?”诀正问。
“没人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愈合的皮肤。
“你今年多大了?”诀正靠回椅背。
“十八。”沬芷抬起头来。
诀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在外面两年了?”
“在这之前,我被一个好心的老爷爷收养,但不久前,他去世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风拂过。
诀正看着她,没说话,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五福街已经醒了,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诀正再次开口。
“其实,我看见了。”沬芷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青眼,“你和他一起清除病魔。”
“所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并能为你治病。”诀正把面前的牛奶盒推开。
“嗯。”沬芷点头。
“可惜你高估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诀正站起来,把桌上的面包和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虽然我现在看不到,但有人建议我,让你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能看见。”诀正看了青眼一眼。
沬芷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真的?”
“你可以问他。”诀正朝青眼扬了扬下巴。
“我只是发表我的意见。”青眼站在窗边,语气很淡。
“青眼,谢谢你。”沬芷转向青眼,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主动权不在我。”青眼说道。
诀正拿起帆布包,开始往里塞东西:“总之,你自己决定。”
“诀正,我,我……”沬芷的声音有些抖,手指攥着裙摆。
诀正把拉链拉上:“如果不嫌弃,就留下吧,多一个人的饭钱我还是有的。”
“对,对不,起……”沬芷的声音碎在喉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长椅的木扶手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先把早餐吃了吧,哭会浪费体力的。”诀正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你不会安慰的话吗?”青眼说道。
“那你来。”诀正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青眼说得很认真。
八点半,妙康医馆门口。
“诀医生。”男人现在车门前打招呼。
“我们出发吧。”诀正看了一眼沬芷,“不介意我多带一个吧。”
“不介意。”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只要诀医生能去就行。”
“行,那走吧。”
“不带其他东西吗?”男人问道。
“我治病,不需要其他东西。”诀正自信道。
男人愣了一下。
“相信诀正,他是最厉害的!”沬芷从旁边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鼻音,但语气很肯定。
“快走吧,过时不候。”
“好,那我们出发。”
男人开车送人到机场。
梁城富康大厦,下午三点。
富康大厦在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楼前有一个广场,喷泉在中央哗哗地响,水柱在风里歪来歪去,洒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广场上人不多,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
诀正站在广场边上,仰头看了看这栋楼。“这地方,租金不便宜吧。”
“老板在顶层。”男人走在前面,替他们推开门。
大厅很亮,地面是大理石的,被拖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看见男人,站起来弯了一下身体。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男人按了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三个人走进去,男人按了最上面的楼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沬芷靠在角落里,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停了,门滑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男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深色木门前,敲了两下,
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梁城的景色在脚下铺开,楼房和街道像沙盘上的模型,窗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老板,我把人带来了。”男人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
老板转过身来,目光在诀正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沬芷身上。
“确定?”老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错不了,全城只有他叫诀正,而且敢自称什么病都能治。”男人说。
老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后面,桌子很大,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陶瓷茶杯、几张散落的文件。
“诀医生?”他问了一声。
“如假包换。”诀正应道。
“真的什么病都能治?”
诀正迎上他的目光:“医者,不打诳语。”
“年轻人,自信是好,但不要自大。”老板的声音沉下来,下巴微微收紧。
“你是觉得我太年轻了?”
“无意冒犯。”
诀正淡淡一笑:“无所谓,我只是来治病的。”
“如何让我相信你?”老板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离诀正三步远的地方,他比诀正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
“你可以不信,关键是要病人相信。”诀正抬头看着他。
“我不能只凭你一席话就把我女儿交给你。”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
“本来面对这种情况,我是可以选择不治的。”诀正把手插进口袋,“但因为有人急需我的帮助,我就破例接受了,而且我也体谅父母之心。”
“你想怎样让我相信你?”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再次问道。
“身为老板,一个成功人士,平时的压力很大吧?”诀正微笑道。
老板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不介意,我就直说了。”
老板朝门口的男人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是。”男人退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你说吧。”老板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有段时间,心脏不舒服,并伴有呼吸困难。”诀正的声音很平,带着轻松的感觉,“而且最严重的时候,昏厥过,对吧?”
老板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他的表情没变,但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医者。”诀正说。
老板直起身:“但这也不足以证明你能让我相信。”
“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治好,你信吗?”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似乎并不奇怪。”老板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你能相信根治吗,而且无痛,不复发。”诀正往前迈了一步。
“你能?”老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
“我能。”诀正点头,“你相信吗?”
“如果你能治好,我就相信。”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交易式的冷静。
“你相信我吗?”诀正又问了一遍。
“叔叔,你快信啊!”沬芷从旁边凑上来,“诀正很厉害的,我保证,真的!”
“你是谁?”老板转过头,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
“我叫沬芷,我就是他的病人。”沬芷指了指诀正,又指了指自己。
“病人?”老板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她看起来不像有病的样子。
“别在意。”诀正摆了摆手,“她虽然是病人,但现在是我的助手。”
“叔叔,你相信他。”沬芷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急切,“不然,你的心脏病再发作就危险了,可能会致命的。”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诀正一会儿,最后把目光移回桌上那个陶瓷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好吧,我相信。”
“好,那现在,请把这个签了。”诀正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健康协议,放在桌上。
老板拿起来,翻到内容页,一行一行地看:“健康协议,这协议,似乎对你一点利都没有。”
“医者,难道只为利吗?”诀正反问道。
老板的嘴角不经意闪过一丝笑意,接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末尾签下名字,笔画很潇洒。
诀正把协议收好:“好,我收到了。”
“然后呢?”老板把钢笔放回笔筒。
“记住我一句话,保你不复发。”
“什么话?”老板微微前倾。
“家人。”诀正说得很慢,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板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诀正是想让你不要一心只有事业,家人为重。”沬芷从旁插嘴,最后还看向诀正,一脸的期待,“我说的对吗?”
“就你嘴快。”诀正用手指蹭了一下她的鼻子,“以后我不让你说,不准说。”
沬芷立刻把嘴闭上,用手捂了一下,又松开。
“我记住了,那治疗呢?”
“已经治好了。”诀正说道。
“你什么都没做呢。”老板皱眉,眼神像在看骗子。
“不信,你可以去医院检查,但请抓紧时间,,你女儿可能等不了太久。”
老板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小王,进来。”
门开了,那个男人走进来,站在门口:“老板。”
“安排诀医生住处。”老板拿起外套,“另外,送我去医院。”
“明白。”男人点头。
“诀医生,请。”他侧身让出门口。
“告辞。”诀正走出去。
长通酒店在梁城东边,是一栋十几层的高楼,外墙是浅金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大堂很高,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串倒挂的瀑布,水晶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地面是米色的大理石,被拖得没有一点灰尘。
诀正站在大堂中间,仰头看着那盏吊灯:“这灯,真够奢华的。”
“诀医生,请。”
小王走到前台,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拿了一张房卡回来,
打开房间门的那一刻,沬芷率先冲了进去。
“哇!”她站在落地窗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诀正,这里好大,真的可以住吗?!”
“诀医生,有事随时叫我。”小王把房卡递过来。
“我们就不客气了。”诀正收下房卡。
“诀正!快看,好大的客厅!”沬芷兴奋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客厅有半个医馆那么大,摆着一组米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和矿泉水,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碎不比大堂的那盏,但同样亮得晃眼。
“好大的吊灯!”沬芷仰着头,在灯下面转了一圈。
“好大的窗户。”她又跑到窗边,两只手按在玻璃上。
“她可真像个孩子。”青眼说道。
“十八岁了,不是孩子了。”诀正关上房门,怕她的声音被人听到。
“我是说她的性格。”青眼解释道。
“如果这是病,我倒是能治。”诀正把帆布包放到柜子上。
“诀正,快看,睡衣!”沬芷已经跑进了卧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诀正,快看!”
“诀正,快看!”
“诀正,快看!”
她的声音从卧室到浴室,又从浴室到阳台,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喊一遍。
诀正坐在沙发上,把果盘里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看到了。”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一声。
“你都没看她。”青眼说道。
“青眼,我是不是做错选择了?”诀正把葡萄籽吐在掌心里。
“不要问我。”
“诀正!快来看这个!”沬芷的声音又从卧室里传出来。
“你自己看吧。”诀正把手里的葡萄籽扔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闭了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