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从山洞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在面馆里沉了很多,那双总是眯着的小眼睛张开了些,里面有些东西在晃。
“我妻子和你一样,也是名医者,身边曾也有一个医灵。”老板看着诀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嚼了很久的事。
“青眼,还有像你一样的存在?”诀正偏过头看了青眼一眼。
“我不知道。”青眼摇头。
“我妻子一生行医各处,用健康协议拯救了很多人,一切都很顺利。”老板的语气突然低了下去,“直到发现我病了。”
“吸血鬼病?”诀正接着话问道。
“对,我变得无法出门了。”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淡淡的青色印子,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而且那时,我妻子的能力无法医治,为了快速提升自己的医治能力,她带着我辗转各处,寻找更强大的病魔,获取更多的价值,就为了医治我的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用正常时间说,半年前。”老板没有回头。
“半年前,我还只是个赤脚小医生。”诀正看向青眼说道。
“中间又发生了变故。”老板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话头,“我,吸血了。”
空气里沉默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是的。”老板脸上流露出愧疚和悔恨,还有无奈,“但你知道,健康协议无法救治医者本人。”
“她没放弃。”老板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暖意,“不久,她终于可以治我病了,但我被人发现了,在她不在的时候,我被抓走了,当成了实验体。”
“这情节……”诀正好像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不会是为了救你,使用了病魔协议吧?”
老板惊讶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没事,你继续。”诀正的声音很平。
“她救了我之后,我们意外来到这座极为偏僻的孤城。”老板把目光移开,“就是从那时开始,这座伏地城开始变成真正的孤城了。”
“发生什么了?”诀正的表情认真。
“她感染了很多人,之后,反噬的病也发作了。”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诀正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在最后,我妻子被僵尸病逐渐吞噬了神志,削弱了智商。”老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开始不断地咬人,而且,她比一般病者有优势,因为僵尸病的原因,她能在日光下行走。”
老板听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说道:“在她感染更多人之前,我将她送进了墓穴,而我,终日与她为伴,直到她完全丧失了思考。”
诀正露出终于明白的敞亮表情:“所以沬芷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才没能看到病源体和已经病发的你,但那位老者却知道。”
“是的,但现在想来,他说的也不是你。”老板摇了摇头,“那位老者在离开城的时候,他将这座城封了起来,并改变了这里的时间。”
“你妻子身边的那个医灵呢?”诀正问。
“不知道,在我妻子彻底病发后,他就不见了。”老板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愤怒,反倒是有一种理解,“或许因为我妻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医治能力才放弃了吧。”
“你也会这样吗?”诀正看向青眼。
“我不知道。”青眼回应道。
“你提供的那些果酱是怎么回事?”诀正继续追问。
“是用我妻子的血制作的,本以为会缓解情况,但情况却完全没有改变。”老板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所以说,果酱是你让他们制作销售的?”诀正问。
“是的。”老板点头,“直到所有病都爆发了,连他们也被感染,最后,都留在了这座出不去的城市。”
“出不去?”诀正皱了皱眉。
“我试过很多次,根本走不出这座城。”老板看着诀正的眼睛,“我想你们是可以出去的,因为你们没有被感染,而这也是那位老者的目的吧。”
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考虑吧,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外,晚上不要到城市里乱逛,我不吸血,不担保别人也不吸,再见。”
老板的身影顺着山坡慢慢走下去,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彻底吞掉。
诀正站在山坡上,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叶子胸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青眼站到他身边。
“我在想,如果我的病爆发了,情况应该比他们好吧,最多也是我一个人受罪。”诀正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病发了,或许还有一个人会跟着你痛苦。”青眼说。
“如果是她的话,真有可能。”诀正看向黑漆漆的城市,“虽然平时感觉缺根筋,但是太单纯了。”
“但感觉你很喜欢。”青眼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诀正的眼睛转了一圈,摸了摸鼻子:“你说什么,我只是放心不下,她太让人操心了。”
他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更比较在意那位老者,既然有这么强的本事,为什么不出手相救呢?”
“能力强不代表能改变所有事。”青眼说。
“你直接说他不会治病就得了。”诀正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转身朝山下走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青眼跟上去。
楼顶,沬芷蹲在墙根下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看到诀正和青眼回来的时候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结束了吗?”她问。
“不治了。”诀正说道。
沬芷露出开心的表情:“真的不治了吗?”
“不治了,免得某个人担心。”诀正从她的身边走过去。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去哪?”沬芷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咕噜噜……”一声长长的肚子叫从沬芷身上传出来,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楚。
诀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微笑:“看起来已经有答案了。”
“可以吃饭喽!”沬芷的两只手举过头顶,欢快地跳起来。
“那我们去最近的城市吧。”诀正说道。
“吃什么?”
“随便。”
“随便……”沬芷的声音突然停住,接着语气发生了转变,“随便吃,太棒了!”
“竟然长脑子了。”诀正笑道。
“青眼,快带我们去吃好吃的!”沬芷朝青眼喊道。
“你又抢我的话。”诀正叹了口气,“算了,青眼,我们走吧。”
墨城,福记街。
福记街是墨城最老的一条街,青石板铺的路面被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大多还保留着木结构的门脸,黑瓦屋檐下面挂着红灯笼,左右两排,在暮色里很有味道。
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炸油条的油香,卤肉的酱香,桂花糕的甜香,各种香味混在一起,不仅不相冲,还增强了诱人的程度。
“这城市看上去很古风呢。”诀正走在青石板路上,眼睛左右观望着。
“诀正,快看!”沬芷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朝街边一家店指过去。
诀正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瞬间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幕,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不是吧,你又要来?”
“快看啊,快看!”沬芷已经松开了他的袖子,朝那家店跑过去。
“你又把哪个字看错了?”
“这次没错,是马赛克冰淇淋!”沬芷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指着招牌,声音脆生生的。
“什么?!”诀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招牌上写着六个字——“马赛克冰淇淋”。
“我靠!还真是,这玩意真的是能吃的吗?”诀正有点无语。
他看着那个已经趴在柜台上的白色背影,沉默了两秒,“吃完马赛克,还能有胃口吃饭吗?”
“老板,我要一份马赛克!”沬芷的声音非常清楚的在街道上传播出去。
“……”沉默震耳欲聋。
“老板,马赛克!马赛克!”沬芷开心的喊着。
“姑娘,这是……”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好漂亮的马赛克!”沬芷指着玻璃柜里一坨颜色斑斓的冰淇淋,眼睛亮亮的。
老板娘把勺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姑娘,说错了,是乌赛克。”
“是马赛克,我没看错!”沬芷指着招牌说道。
“那个点掉了。”老板娘解释道。
“……”沬芷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招牌,嘴巴张了张,“不管,我要!”
“我终于放心了,真是马赛克的话,那是要怎么吃啊。”诀正松口气的说道,朝摊位走过去。
“诀医生?”老板娘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沬芷,落在诀正脸上。
诀正偏过头看她:“我们认识?”
“真的是诀医生,见到你这是太高兴了。”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过来想握,又缩回去。
“你是哪位?”诀正打量着她,脑子里没什么印象。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韦阳。”老板娘把围裙上的褶皱抹平,“你给我治过病的。”
“对不起,我的病人太多,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只要我记得诀医生就可以了。”韦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当初是什么病?”诀正问。
“也不是什么大病,肌肉萎缩。”韦阳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一颗药丸就给我治好了,实在厉害。”
“药丸?”诀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啊,太厉害了,不愧是什么病都能治的神医。”韦阳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你在哪治的病?”诀正问道。
“城北的泪湖广场。”韦阳朝街北的方向指了指。
“诀正,我要吃冰淇淋!”沬芷在旁边拽了拽诀正的袖子。
“对不起,给忘了。”韦阳跑回去,把冰激凌递给沬芷,“姑娘,你的冰淇淋。”
“多少钱?”诀正从口袋里摸出零钱。
“诀医生客气了,不用钱,算我请的。”韦阳摆了摆手。
“我有我的规矩,不能白拿。”诀正把钱放在柜台。
“好吧,听诀医生的,15元。”韦阳把钱收起来,找了零。
“顺便问一下,你确定见到的是我?”诀正再次询问道。
“是。”韦阳点头,但随即又歪了歪头,“不过,现在仔细看看,你好像比上次长高了。”
“我什么时候来的?”诀正又问了一遍。
“两天前。”韦阳露出疑惑的表情,“诀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随口问问,告辞了。”诀正拍了拍沬芷的胳膊,转身朝街尾走去。
“再见诀医生。”韦阳站在店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顺便说一句,给你治病的,不是我。”诀正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回来,被街上的嘈杂削去了大半。
韦阳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诀正,等等我!”沬芷举着冰淇淋从后面追上来,嘴角沾了一圈彩色的奶油,浅灰色外套的前襟上也蹭了一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诀正看了她一眼。
“这个马赛克真好吃!”沬芷又舔了一口,一脸的满足。
“是乌赛克。”青眼跟在旁边,纠正她。
“乌赛克!”沬芷改口,但眼睛弯着,显然没往心里去。
三个人沿着福记街往深处走,两边的灯笼把街道照成一条暖色的河,二人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