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医济市,妙康医馆。
诀正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比墙灰还白,他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紫色斑块,边缘泛着青黑,像被什么从里面咬了一口,斑块周围的血管鼓起来,一条一条的,紫黑色的,在皮肤下面像蚯蚓一样蜿蜒。
他的呼吸很浅,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沬芷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裙摆,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诀正!你怎么病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哭出来。
“生病不是很正常吗?”诀正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声音轻飘飘的。
沬芷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碰那块斑:“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治啊,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吗?”
诀正把右手缩回被子里:“没关系的。”
“可是,你的病看起来很可怕。”沬芷的手悬在半空。
“是吗,其实我也不喜欢。”诀正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
“那你怎么……”沬芷的话说到一半,被青眼打断了。
“他不是不治,而是治不了。”青眼站在床尾,目光落在诀正被被子盖住的右手上。
沬芷转过头看着青眼:“怎么会,那个健康协议呢,签上字不就行了吗?”
“我是签不了的。”诀正说。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沬芷的声音急起来。
“办法是有,只是……”青眼的声音顿了顿。
“只是什么,青眼,告诉我!”沬芷走到青眼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现在的能力办不到。”青眼说。
“你也不行吗?”沬芷的眉毛拧在一起。
青眼的目光从沬芷脸上移开:“我的能力虽然可以,但是有限制。”
“诀正身上的病魔是沼烂尸,恶难病级。”青眼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想清除,需要花10倍的价值,或者不收价值的清除一个恶难病级以上的一个病魔才能清除。”
“10倍?”沬芷掰了掰手指头,“是多少?”
“沼烂尸,恶难病级,估价,50银魂。”青眼说。
沬芷的眼睛瞪大了:“那就是,500?!”
“诀正现在只有60银魂,所以,我无能为力。”青眼说完,看了诀正一眼。
“不是还有一个办法吗?”沬芷追问道。
青眼露出为难之色:“恶难病级以上的病魔,不是经常能遇到的,而且……”
“我的实力是清除不了那么高病级病魔的。”诀正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替青眼把话说完。
“诀正……”沬芷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诀正的脸。
诀正偏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不用担心,我是医者,只是现在做不到,又不是以后也做不到。”
“可是你……”沬芷的鼻子又酸了。
“放心,死不了。”诀正的声音很轻,“而且,我是答应过某人帮她治病的,没治好之前,我是死不了的。”
沬芷站起来,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诀正,我相信你!”
诀正眨了眨眼,笑了出来:“当然,我可是医者。”
“医者,不打诳语!”沬芷把胸脯挺起来。
“那可是我的话,你怎么能抢我的台词。”诀正用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嘻嘻!”沬芷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作为寄宿的人,你是不是该出点力啊。”诀正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可我没什么力气。”沬芷摊了摊手。
“不是那种力气。”诀正说,“出去买些吃的。”
沬芷的眼睛瞬间亮了:“买吃的!没问题!”
诀正翻了个白眼:“一听到吃的就来劲了。”
“要买什么?”沬芷问道。
“随便。”
“又是随便,随便究竟是什么?”沬芷歪着脑袋,眨着迷茫的大眼睛。
诀正叹口气:“哎,不等病发,也会让你累死。”
“他是让你自己看着买。”青眼替诀正解释。
“明白了,那我出发喽!”沬芷欢快的跑掉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传回来。
“喂!”诀正想说什么。
“她跑掉了。”青眼说。
“……”诀正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几秒。
“她又回来了。”青眼又说。
“诀正!”沬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干嘛?”诀正其实已经猜到什么事,这也是他刚刚就是要说的?
沬芷伸出手:“给我钱!”
“……”诀正把头转向青眼,“青眼,我把她卖了能值多少钱?”
半月后,诀正站在医馆门口,帆布包挂在肩上,脸色比半月前好了些,但右手手背上那块斑还在,颜色淡了些,从紫黑变成了暗灰,边缘的青黑退了一圈。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胸口的叶子胸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好了,我们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门锁上了,旧木匾在风里轻轻晃。
“去哪?”沬芷站在他旁边,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之前利落了些。
“哪里有病就去哪。”诀正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哪里是哪?”沬芷歪着头看他。
“我怎么知道。”诀正走下台阶。
“那我们去哪?”沬芷跟在他后面。
“……”诀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青眼,“青眼,智商为什么不是病?”
“我不知道。”青眼摇头。
“那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有病。”青眼说。
“……”诀正很无语。
“我也有病!”沬芷举着手喊道。
“你确实有病,不然也不会传染给青眼了。”诀正调侃道,脚上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诀正,等等我!”沬芷小跑着跟上。
云层在脚下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衣服吹得哗哗作响。
诀正被青眼抱着,沬芷被诀正抱着,三个人像叠在一起,悬在几千米的高空中。
“我们飞到哪?”沬芷的声音被风撕碎了,飘得断断续续。
“随便。”诀正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随便……”沬芷的话刚说出口就被诀正捂住嘴巴。
“你再废话,我就松手,把你扔下去。”诀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沬芷往下看了一眼,云层下面隐约能看到青灰色的地面轮廓,她立刻摇头。
“诀正,你确定这方向有病人,我带着你们飞很久了。”青眼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飞着看看呗,总不能坐以待毙。”
“唔唔!”沬芷忽然叫起来。
“你想说话?”诀正低头看她。
沬芷点头,点得很急。
“不是废话?”诀正问。
沬芷又点头。
诀正松开那只手:“说吧。”
“我知道哪里有病!”沬芷的声音从风里钻出来。
诀正挑了挑眉:“你确定?”
“我来找你之前去过一个地方,哪里有好多病人。”沬芷说得很快,像是怕被风抢走。
“哪里?”诀正问。
“方向反了。”沬芷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
“……”诀正低头看着她。
沬芷仰着头,一脸认真,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飞。
“诀正?”她被诀正看得有些发毛。
“青眼,准备好,我要把她丢下去!”诀正忽然喊了一声。
不等沬芷有所反应,诀正就松开了手臂。
“诀正!”她整个人往下坠,白裙子在风里翻起来,像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远。
“青眼。”诀正的声音很平。
青眼带着诀正往下飞去。
“啊——!”沬芷的尖叫还在继续。
“抓稳了,我要加速了。”青眼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两个人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诀正伸手接住风中凌乱的沬芷,两只胳膊把她箍在身前。
沬芷的头发全乱了,脸上挂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风刮出来的水痕。
“别叫了。”诀正带着得逞的得意微笑,说道。
“诀正,你好坏!”沬芷的拳头砸在他胸口,力气不大,像猫爪子在挠。
“好了,别哭了。”诀正的声音软下来。
“人家才没哭呢,这是迎风泪。”沬芷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对不起,作为惩罚,我陪你一起。”诀正说。
沬芷愣了一下,抬起头,没反应过来。
“青眼,拜托你了。”
“诀正,不要……”
青眼松开手,诀正和沬芷两个人同时往下坠,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嘴里,把她尖叫堵回去了一半。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青眼第一次表现出无奈,但没有厌烦的感觉。
他加速追上来,速度不快,飞了好一会儿才赶上二人。
“诀正,我恨你!”沬芷的拳头又砸下来。
“你要是当初早点恨我,不就不用跟着我了。”诀正偏过头,避开她的拳头。
“不要,我就要跟着你!”沬芷鼓着小脸喊道。
“如果我死了呢?”诀正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沬芷的拳头停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诀正低头看着她。
“你不会死的,我相信你。”沬芷的声音是那种闷在胸口的感觉。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我,那我真的死了,我就带你一起走吧。”诀正说得很随意。
“嗯。”沬芷点了一下头。
“啊?!”诀正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愿意陪你。”沬芷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风,有云,有诀正的倒影。
诀正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
青眼加速,风变得更急,把一切情绪淹没在风中。
“青眼,再帮我个忙。”诀正说道。
“做什么?”
“6000铜魂,健康协议第十篇,健康之翼。”
“诀正,你做什么,不要乱花铜魂,那可是你的……”沬芷想要阻止,但被诀正的摸头行为给打断。
“没关系,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诀正的嘴角上扬一个弧度。
“诀正。”沬芷的声音低下去。
“收到,6000铜魂,健康协议第十篇,健康之翼。”青眼的声音响起来。
一对洁白的羽翼从诀正背后展开,翼展有两米多长,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紧接着,沬芷背后也展开了一对,和诀正的那对一模一样。
“诀正,我长翅膀了!”沬芷转过身,看着自己背后的翅膀,“我会飞了!”
“青眼?”诀正看向青眼。
“这次是我擅作主张,她那对免费赠送,但你的,收费。”青眼说。
“青眼,谢谢。”诀正朝青眼点了一下头。
诀正扇了一下翅膀,整个人往前冲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诀正!等等我!”沬芷学着扇了一下翅膀,有点笨拙的跟上去。
“这两人可真不懂得节制。”青眼落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
伏地城外郊。
三个人落在一条土路旁,路两边是荒草丛生的野地,远处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真切。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这里竟然还有座城市,我都不知道。”诀正站在土路边,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
“我没骗你吧。”沬芷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叉着腰。
“你怎么找到的,这城市好像都不在地图上。”诀正转过头看她。
“我就是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沬芷说得很自然。
“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条路都没有,你怎么走?”诀正指了指脚下的土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两条被车辙压出来的泥沟,中间长满了杂草。
“我反正就是走的。”沬芷把脚边的石子踢开。
“算了,走吧,去看看,这座城市让人有不祥的感觉。”诀正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朝那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走去。
伏地城里的街道很宽,但空无一人,路两边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窗户大多关着,有几扇开着,窗帘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招着的手,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饭馆”“旅社”“杂货”几个词。
“怎么没人?”诀正站在街道中间,环顾四周,整条街上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不会啊,我之前来的时候可是有人的。”沬芷走到一家店铺门前,从缝隙往里看,但一片黑漆漆。
“看这些建筑,虽然不新,但也不算旧,应该是有人的。”诀正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客厅,家具都在,桌上还放着一个茶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水渍。
“那就奇怪了。”
“会不会都在睡觉?!”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这都中午了,就是睡也早该起来了,而且就算是午睡,也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诀正从楼里退出来。
“会不会搬走了,毕竟这里是座孤城。”青眼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
“我来的时候,这里好多人生病,怎么会搬走?”沬芷说明着。
“青眼。”诀正转过头。
“我并没有感觉到。”青眼说。
“感知一下。”诀正说。
“多大范围。”青眼问。
“全城。”
“400铜魂。”青眼说。
“准了。”
“收到。”青眼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感知到了。”
“在哪?”
“先容我提醒一句。”青眼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感知到的并不是生命,但也不是病魔。”
诀正皱起眉:“什么意思?”
“暂时不清楚,要小心一点。”
“走,去看看。”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