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城，小吃街。
诀正走在最前面，有几家店的招牌还挂着，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青眼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沬芷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攥着浅灰色外套的衣角，目光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之间来回转。
“这里有人吗？”诀正疑惑道。
“有，往前大约200米的一家店。”青眼的目光落在街道前方。
“这里感觉人生活的气息很微弱。”诀正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石板上干干净净的，连落叶都没有，像是被人特意扫过。
“我来的时候，这里很热闹的。”沬芷从后面赶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诀正偏过头看她。
“两个月前。”沬芷说。
“两个月改变这么大，确实很奇怪。”诀正的目光扫过一家店铺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好看的衣服。
“不过，那时候这里有好多人有病。”沬芷跟在他后面，经过一家关着门的饭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你知道是什么病吗？”诀正问。
“没见过，看起来挺可怕的。”沬芷摇了摇头。
“你告诉他们了？”
“说了，但没人相信我。”沬芷的声音低下去。
“没人相信？”诀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说，你那时来到这里，病还没有发作。”
“两个月时间将热闹的城市变成这样，少说也是重难病级的。”青眼说道。
“不过，可以确定不是传染性的，不然，你也不会毫无察觉。”诀正继续往前走。
街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角处有一家店，门脸比其他的更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黑，但还能认出来——“鲜血牛肉面”，门板关着，窗户封着，缝隙里塞着布条，连门缝底下都塞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
“到了，就是这里。”青眼停在门口。
“鲜血牛肉面？”诀正抬头看了看招牌，嘴角抽了一下。
“这名字好没胃口。”沬芷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你不爱吃的，真是罕见。”诀正走上前，抬手推门，“那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唔吱。”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柜台上方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出几张桌子和一排条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汤味，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墙面被油烟熏得发黄，挂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
“为什么门窗都是封死的，感觉好不舒服。”沬芷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门槛外面。
“要不你在外面等我吧。”诀正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要。”沬芷迈过门槛，但手抓住了诀正的袖子。
“可你在害怕呀。”诀正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
“我才没有。”沬芷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干嘛抓我这么紧。”诀正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指也跟着收紧。
“我，我只是担心你。”沬芷捏着袖口的指节发白。
“老板！”诀正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但没人应。
“老板！”诀正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布帘子被掀开，一个男人从后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两位要吃点什么？”
“老板，来两碗面。”
“好，稍等。”老板转身回了后厨，帘子又垂下来。
诀正选了靠窗的位置:“青眼，看出什么了？”
“没有。”青眼摇摇头。
“你呢？”诀正看向沬芷。
沬芷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我？”
“你不是因为害怕没没看吧？”诀正的脸上闪过一抹笑。
“我才没有，我只是没来得及看。”沬芷把手松开，手指搭到桌沿上。
片刻后，帘子再次掀开，老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碗很大，汤色暗红，面条浸在里面，上面浮着几片肉，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那股铁锈似的腥甜味更浓了，填满了整个小店。
“两份牛肉面。”老板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推到诀正面前，一碗推到沬芷面前。
沬芷的心跳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格外清楚，她的手指从桌沿缩回去，整个人往诀正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诀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暗红色的汤，没有动筷子:“老板，这是什么面？”
“鲜血牛肉面啊。”老板站在桌边，用抹布擦着手，笑眯眯的，“你们是第一次来店里吗？”
“这是真的鲜血？”诀正抬起头。
“绝对新鲜。”老板拍了拍胸口，围裙上的油渍跟着晃。
“什么血？”诀正问。
“牛血啊。”老板的笑容收了一点，小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难道你们不喜欢？”
“诀正。”沬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抖。
“怎么了？”诀正偏过头看她，她的脸有些白，嘴唇抿着，目光直直地盯着老板，“你怎么那么害怕？”
“这位小美女害怕血吗？”老板往前走了一步，腰微微弯下来。
“诀正，他是吸血鬼。”沬芷的声音很小，几乎贴着诀正的耳朵。
“什么？！”诀正惊了一下。
“三位，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老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淡了，“如果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们换一份。”
“不好意思，给我们换个口味的。”诀正的声音很稳。
“稍等。”老板把两碗面端起来，转身回了后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垂下来。
“他好像能看到我。”青眼说道。
“我知道。”诀正的目光盯着那块布帘子，“可我为什么在他身上什么都没看出来，你确定他不是病魔入体？”
“不是。”青眼的声音很肯定。
“你说吸血鬼，是怎么回事？”诀正转向沬芷，声音压得更低。
“我看见了，他的吸血鬼样子。”
“吸血鬼？”诀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难道是吸血鬼病？”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我为什么觉察不到了。”青眼说。
“难怪房门和窗户都是封死的。”诀正看了一眼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布条塞在缝隙里，连光都透不进来。
“你们不害怕吗？”沬芷看看诀正，又看看青眼。
“吸血鬼病不是真的吸血鬼。”诀正的声音放平了些，“不过，这种病很特殊，就是病者本身处于一种是病非病的状态，这就是为什么他能看见青眼，而我们却看不出任何病症的原因。”
“你竟然能看出来，你的看病能力在我之上。”青眼转向沬芷。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看你平时缺根筋似的，关键时候还是很有用的。”诀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沬芷瞪了他一眼，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一些。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诀正把目光收回来。
“我们要治吗？”沬芷问。
“这种病大概值多少？”诀正问青眼。
“8银魂。”青眼顿了顿，“不过，以我现在观察不到的情况分析，价值可能会更高。”
“有可能达到恶难病级吗？”诀正的手指敲着桌面。
“不好说。”青眼的语气充满不确定。
“那我们不要治了，先找其他病治吧。”沬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
“怕我死了带上你？”诀正开玩笑的语气。
“我是怕你勉强自己。”
“放心，我还不至于急着自杀。”诀正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浅。
“你真的要治？”沬芷又问了一遍。
“我是医者，病在我面前，我岂能不治。”诀正把桌上的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好，我陪你到最后。”沬芷的目光似乎变得坚定了一些。
“不害怕了？”
“不怕。”沬芷的声音也变得稳了。
帘子被掀开，老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这一回碗里的汤是清亮的琥珀色，面条上盖着几片颜色鲜亮的牛肉片。
“三位，面好了，干血牛肉面。”老板把碗放在两人面前。
“这还真是……”诀正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老板的脸，把筷子搁在桌上，“算了，老板，面就不吃了。”
“不吃了？”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
“钱照付，但我想先问问这座城市的事。”
“这座城？”老板把抹布攥在手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正是，不过，看你的表情，有这么吃惊吗？”诀
老板往前凑了半步:“你们也是误入进来的？”
“不是，我们是自己找来的。”诀正说。
“自己找来的？！”老板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怎么了？”诀正问道。
“不管怎样，你们赶紧走吧，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快离开这座城。”老板直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可窗户被封着，看不到天色，但他的表情像是能感觉到太阳正在往下沉。
“能告诉我原因吗？”
老板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座城不详，我是为你们好，快点离开吧。”
“是因为你们的病吗？”诀正盯着他。
老板的手停住，目光静止了几秒::“怎么知道的？！”
“我是医者。”诀正说明身份。
“医者？！”老板的眼睛瞪圆了。
“怎么这么惊讶？”诀正偏了偏头。
“你真的是医者？”老板激动的往前冲了一下，桌子都被撞得歪了一下，沬芷被吓了一跳。
诀正扶住她，神色保持平静:“货真价实。”
“竟然是真的？！”老板的声音有些抖。
“难道我看着像假的？”诀正问。
“不是这个意思。”老板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之前有位老者经过这座城市时，曾说过会有一位医者来解救这座城市，我们不以为然，但现在想起来，竟然是真的。”
“老者？”诀正皱起眉，“好像在哪听说过。”
“确实听过，周仪那次。”青眼说。
诀正睁大了一下眼睛:“你见过那位老者？”
“见过。”老板点头。
“什么样子？”诀正往前倾了倾身子。
“感觉很奇怪，一身灰袍，拿着一根木杖，一直用袍帽遮头，未能见他的真容。”老板回忆着，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昏黄的灯上。
“这听着怎么像个巫师啊？”诀正是疑惑的语气。
“这个世界可能是不只有我这样的存在。”青眼说。
“你真的能解救我们？”老板盯着诀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虽然我不知道那位老者说的是不是我，但我确实是来治病的。”诀正说。
“我能治好吗？”老板的手攥紧了围裙。
“你相信我吗？”诀正站起来，跟老板平视。
“相信。”老板点了点头，像是晚一秒会后悔一样。
“好，你先试着把这个签了。”诀正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健康协议，放在桌上。
“好。”老板拿起柜台上的一支圆珠笔，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好，我收到了。”诀正拿起协议，下一秒，协议自燃起来，沬芷被吓了一跳。
“诀正！健康协议怎么烧着了？！”沬芷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回事？！”
“没关系，烧不着人的。”诀正把最后一丝灰抖了干净，“只是，要治这病，现在只能找到病原体了。”
“这是怎么回事？”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
“能告诉我你病的情况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例出现的时间大概在两个月前，随后，很快散播开，一个月的时间，这座城就完全沦陷了。”
“可吸血鬼病是不会传染的。”诀正说。
“这其中应该还有其他问题。”青眼接了一句。
诀正转向沬芷:“你说过你两个月前来到这里看到很多人生病，难道没见过病发的人？”
沬芷摇头:“那时没有的，如果有病发的，我肯定会看到的。”
诀正的目光重新回到老板身上:“那位老者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想了想:“那位老者好像是四个月前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也是”这句话，这么说，除了那位老者，还有其他人来过？”诀正问。
“继老者之后的半个月，有一批人突然来到这座城市，他们在城市里捯饬销售他们的产品。”老板顿了顿，“再之后，偶尔会有外面的人来到城市，但都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最后就是你们了。”
“你们见过她吗？”诀正指着沬芷。
老板看了沬芷一眼，摇了摇头:“没印象。”
“可两个月前，就是她发现你们生病的。”诀正说。
老板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是那个满大街说奇怪话的女孩吗？”
“我才不奇怪，是你们奇怪，我无论怎么说，你们竟然都不信。”沬芷把嘴撅起来。
“你也是医者？”老板问道。
“他是我助理。”诀正替她回答。
“现在回想，如果当时能听小姑娘的话，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糟了。”老板叹了口气。
“你说来的一批人卖东西给你们，什么东西？”诀正把话题拉回来。
“一种奇怪的果酱，但味道很好，而且很便宜，我们几乎都有买过。”老板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底下摸出一个玻璃罐子，放在桌上，“还有吗？”
“有，我去拿。”老板从后厨拿来一个玻璃罐子，摆到桌子上，“就是这个。”
“这是？！”诀正拿起罐子，凑近灯光看了看，玻璃罐里装着暗红色的果酱，质地黏稠，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蠕动。
“看来找到问题了。”诀正把罐子放回桌上。
“他们竟然吃这种东西，感觉好恶心！”沬芷忍不住转过头去，闭上眼睛。
“你真应该感谢你的眼睛，不然，你肯定是第一个抢着吃的。”
“我才不会呢！”沬芷闭着眼反驳。
“这果酱有什么问题吗？”老板盯着那个罐子，脸上的汗渗出来。
“以后不要吃了，这就是你们生病的原因。”诀正很确定说道。
“什么？！”老板惊讶的瞪大眼睛，“真的？！”
“医者，不打诳语。”
“那群混蛋！”老板脸上露出愤怒，双手握紧。
“他们还在这座城里？”诀正问。
“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们了。”
“知道他们在哪吗？”
“城北，那里有一家他们的加工厂。”老板指着窗外的方向，手指有些抖。
“好，我们就告辞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远处的屋顶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谁用橡皮轻轻擦过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