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城,城北。
城北的街道比小吃街更宽,两边的建筑也更矮,大多是铁皮搭的棚子和红砖砌的平房,墙面上长着一片一片的青苔,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空气里的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从街尾的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不是加工厂吗,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诀正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面,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锁被撬断了,断口上长着一层红锈,门后面是一条窄路,通向一片更大的厂房。
“不会也变吸血鬼了吧?”沬芷从诀正的身后探出头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都给你说不是……”诀正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去看看。”
窄路两边堆着废弃的瓷缸和生锈的铁架,路尽头是一片空场,对面是一排破旧的瓦砖房。
“感觉这里废弃很久了。”诀正踩过一片碎瓦,瓦片在脚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不会突然出现什么东西吧?”沬芷的步子放慢了,几乎贴在诀正背后。
“青眼,怎么样?”诀正偏过头。
“依然什么都没感觉到。”青眼看向厂房的大门。
“进去看看。”诀正朝厂房门口走去。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屋顶下悬着几盏破碎的工矿灯,灯罩歪着,里面的灯管看起来完好无损,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空气里那股酸腐气更浓了,还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在那边。”青眼的目光锁定在厂房深处的一道木门上面,木门虚掩着。
诀正朝那道门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光线昏黄,照出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门蹲在墙角,肩膀有明显的一起一伏,还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这不是有人在,你好,我……”诀正的话说到一半,那个人影从地上弹了起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嘴唇干裂,嘴角挂着暗色的液体,她的手指关节扭曲着,指甲又长又黑。
“诀正,小心,他不是人!”青眼冲上去。
“唔啊!”那个人从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朝诀正扑过来,动作极快,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嘶嘶”的响。
“啊!”沬芷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
青眼挡在诀正前面,反手一拧,把她按在地上。
“什么东西?”诀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影,“怎么像僵尸?”
“唔啊!”人影的胳膊被反拧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青眼手腕一沉,把他的胳膊卸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楚,但人影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地面上蹬着,身体以诡异的感觉站了起来。
“这是,行尸走肉吗?”沬芷从门后面探出半个头,“诀正,好可怕!我们快走吧!”
“唔啊!”人影朝门口爬过来,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前面,嘴巴张着,里面的牙是黑的。
“这是僵尸病。”青眼说明道。
“僵尸病?!”诀正瞪大了一下眼睛,“怎么回事?”
“这里好可怕!”沬芷的声音抖得厉害,“先是吸血鬼,现在又是僵尸,诀正,我们离开这座城吧!”
“唔啊!”人影的手快要够到诀正的鞋尖了。
诀正侧身让开,人影扑了个空,趴在地上。
“走!”诀正转身往外走。
三个人从厂房冲出来。
“这两种特殊的病竟然都聚到一块了,这座城看起来不简单啊。”诀正站在空场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面传来“唔啊唔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唔啊!”一个黑影厂房旁边冲出来。
“啊!诀正!这里又来了!”沬芷抓住诀正的袖子,把他往后拽。
接着又有好多个黑影从不同位置涌出来,都和里面那个人一样,灰白脸,灰白眼睛,动作僵硬但很快。
“别直接接触他们,用板凳。”诀正从地上抄起一张破旧的木凳,“沬芷,跟紧我!”
“唔啊!”一个黑影扑到面前,两只手朝他抓来。
“硬板凳!”诀正抡起木凳,凳面拍在那张灰白的脸上。
“啪!”黑影被拍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
“唔啊!”又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
“他们还真是不怕疼啊,快走!”诀正拉着沬芷往空场另一头跑,青眼跟在后面。
诀正不停挥舞板凳,击退冲上来的僵尸:“先走!”
沬芷跑出铁门,但转眼就又跑了回来:“诀正!”
“怎么了?!”他击倒一个僵尸,回头查看。
“外面这里有好多!”沬芷惊慌跑到诀正身边。
“怎么会有这么多?!”诀正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沬芷紧紧抓着诀正的衣服,脑袋前后左右的转。
“沬芷,抓紧我。”诀正看向青眼,“青眼!”
“抓稳了。”青眼抓住诀正原地升空,扑上来的僵尸全部扑空,仰着脑袋“啊唔啊唔”的叫着。
诀正低头看向密密麻麻的僵尸,头发感到一阵发麻:“简直就是电影中的场景啊。”
“诀正,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沬芷带着颤音地说道。
“如果你害怕,我先把你送出去,我和青眼来处理就行了。”
“诀正,你非要管吗?”沬芷仰着头看他,脸色有些白。
“不能不管。”诀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些还在转悠的黑影上面,“这里是座孤城,这或许是好事,但难免他们日后不会走出去,虽然说是不会传染,但可能会被动感染。”
“和电影里一样?”沬芷问。
“大同小异。”诀正顿了顿,“不过,有点不一样的,感染者不会像电影里真的变成吸血鬼和僵尸,他们还是有生命的,但也和死差不多了,这就是似病非病,病人只会一直这样下去。”
“那岂不是说和电影里一样,根本治不好啊!”沬芷的声音拔高了。
“找到病源体,清除掉,剩下的感染者就可以轻松应对了。”诀正朝远处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有一栋更高的楼,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它比周围的建筑都高出一截。
“我们在哪里降落?”青眼问。
“就去那边最高的楼顶。”诀正指向那栋高楼。
三个人落在楼顶的水泥平台上,平台四周有一圈齐腰高的女儿墙,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几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顶中间有一个通风井,铁皮盖子半开着,在风里轻轻晃,从这里往下看,整座伏地城尽收眼底——灰蒙蒙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与光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暗。
“马上要入夜了。”诀正站在女儿墙边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被黑暗吞掉。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沬芷蹲在通风井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守株待兔。”
“什么意思?”沬芷偏过头去。
“之后你就会知道了。”诀正转过身来,看着青眼,“青眼,你的病魔感知现在能提升多少?”
“提升两阶。”青眼回应道。
“那就提上去。”
“那要花费不少。”
“没关系,既然是病魔入体,不浪费点很难找到。”
“好,一阶2000铜魂,两阶6000铜魂,一共8000铜魂。”青眼说。
“准了。”诀正语气认真道。
“收到,8000铜魂。”青眼的身影在黑暗中淡了一瞬,又恢复原样,他的瞳孔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两粒被月光照亮的石子。
入夜。
风从楼顶刮过,比白天时更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感觉,沬芷坐在通风井旁边,身体缩了缩,下巴搁在膝盖上,诀正靠着女儿墙站着,目光落在城东方向那片最浓的黑暗里,青眼站在平台中间,闭着眼,仿佛一座雕像一样。
“诀正,天都黑这么久了,病体真的会出现吗?”沬芷轻生问道。
“要耐心。”诀正说道。
“可是,我担心。”沬芷把脸埋进膝盖里。
“放心,我不会冒险的。”诀正的声音放软了些。
“感觉到了。”青眼忽然睁开眼。
诀正站直身体:“方位。”
“城东位置。”青眼的目光锁定在城东那片黑暗中。
“这次,你要待在这里。”诀正对沬芷说道,语气里带着温柔。
“不行,我要跟着。”沬芷站起来,脸上写满坚决。
“这次我可不敢百分百有把握,你去了还要照顾你,你想让我累死啊。”诀正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沬芷的嘴张了张。
“这次听话,我向你保证,我会安全回来的。”诀正走到她面前,把手放到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
“真的?”沬芷仰着头看他。
“医者……”诀正说了一半。
“不打诳语。”沬芷把话接过去。
“你又抢我的话。”诀正露出笑容。
“我相信你。”沬芷点点头。
“行,那你在这里老实待着,不许再像上次那样乱跑。”诀正嘱咐道。
诀正走到平台边缘:“青眼。”
两个人的身影从楼顶飞出去,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朝城东方向落去。
城东的街道比城北更窄,两边的建筑挤在一起,屋檐几乎碰着屋檐,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黑带,路灯只有几盏,光线暗得几乎照不到地面。
诀正和青眼落在街面上,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唔啊!唔啊!”黑暗里涌出一群黑影,和城北那些一样的僵尸,很快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一群没智商的尸体,滚开!”诀正侧身让过第一个扑来的黑影,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僵尸跪到地上,膝盖和石板装出响亮的声音。
诀正的手刀劈在僵尸的脖子上,换做普通人会被一击放倒,但僵尸却一点儿事没有,嘴里还不停的发出“唔啊”的声音。
“还真是打不死。”
“唔啊!”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青眼闪身挡在诀正前面,一掌拍到那张灰白的脸上,黑影当即往后一仰,整个飞出去。
“咔吧!”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僵尸的头瞬间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终于倒了。
“非要把头拧下来才乐意。”诀正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甩了甩手。
“唔啊!”又一个从黑暗中扑出来。
“你们要是有点智商……”诀正侧身避开,反手扣住黑影的胳膊,“咔吧”一声,僵尸的胳膊从关节处卸下来。
“就不会死了!”他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诀正看着黑暗中不断涌出的更多黑影,往后退了一步:“还来,我真是……”
“呦,好久不见。”突然的一个声音从街尾传来。
诀正转过头,街尾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诀正认出了对方——鲜血牛肉面的老板,“晚上不卖牛肉面吗?”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稳,那些黑影看到他,竟然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不愧是医者,竟然没事。”老板停在离诀正三步远的地方,“你这是打算去找病源体吗?”
诀正没有表现出感到任何意外的表情:“不打算让我治吗?”
“虽然你是医生,但你治不了。”老板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医者。”诀正纠正道。
“我知道,看见你拿出健康协议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老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青眼身上。
诀正这才露出有些意外的目光:“你知道健康协议?”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你治不了。”老板的声音很肯定,很明确的表达着结果。
诀正坚定的眼神:“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我不想害你。”
“你为什么如此注定我不行?”
“既然你执意,那就跟我来。”老板转过身,朝街尾的黑暗中走去,那些黑影自动让开,在窄街中间留出一条路。
城东外山,山洞。
山洞在山脚的一片荒草地里,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老板掀开藤蔓,弯腰钻进去,诀正和青眼跟在后面,洞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着通过,头顶的岩壁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就是这里。”老板指向山洞深处说道。
诀正朝里面看了一眼:“青眼。”
“没错,感觉很强烈。”青眼肯定道。
“进去之前,我先提醒你,不要乱来。”老板认真的提醒道。
大概走了十来米,山洞突然变宽,内部是一间明亮的石室。
石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布,石台四周散落着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石壁的角落里有一个石龛,里面放着一盏长明灯。
“你和病源体认识?”诀正站到石台前面。
“认识。”
“这就是你不让我治病的原因?”
“不是。”老板摇了摇头,手在石台边上稍微攥紧了一点。
诀正继续跟着往前走,穿过石室。
“到了。”老板忽然说了一句。
“这是墓穴?”诀正这才注意到石室后面还有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更矮的石门。
“没错。”
“谁的?”
“我妻子的。”老板站在门前,声音很低。
“……”诀正没有说话。
“没错,病源体就是我妻子。”老板转过身来,看着诀正的眼睛。
“你妻子死了?”诀正问。
“没有。”老板摇头。
“那为什么把她关在墓穴里?”
“因为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意思?”
“自己进去看吧。”老板侧身让开。
诀正推动石门,石门后面的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通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铁锈和烂肉的味道,石室中间有一张石台,石台上缠着粗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壁里面,锈迹斑斑。
“叮铃当啷!……”铁链在响。
石台上的人动了,她慢慢地坐起来,灰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上全是暗紫色的斑块,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和外面那些黑影一样,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铐着铁环,铁环连着铁链。
“唔啊!”她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两只手朝门口抓过来,铁链被绷得哗啦响。
“这是?!”诀正受惊的往后退了半步。
“双病体。”青眼的声音比以往更严肃。
“我妻子是一切的病源。”老板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唔啊!”女人的叫声更大了,锁链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剧烈。
“你觉得你能治吗?”老板偏过头来看着诀正。
“……”诀正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石台上那个挣扎的身影上面。
“诀正,以你现在的实力,治一个还可以,但两个同时病魔入体的情况,毫无胜算。”青眼说道。
“两个病魔同时入体,怎么算?”诀正问。
“如果两个共生,完全达到了恶难病级。”青眼说。
“估价。”
“30银魂。”青眼说。
“30吗?”诀正拖着长音。
“你们果然和我妻子一样。”老板突然开口。
“什么意思?”诀正转过头。
“我们回去详谈。”老板朝石台看了一眼,石台上的人还在挣扎,铁链哗啦地响。
“这能栓得住?”诀正看着那些铁链,有些不放心。
“应该没问题,毕竟都有30年了。”老板说。
“30年?!”诀正愣住,“可是这病不是才有两个多月吗?”
“这就是这座城的不同之处,你们的两个月其实是这里的20年。”老板转过身,朝来时的通道走去。
“这怎么可能?”诀正跟上去。
“边走边说。”老板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