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知道“试用一周”这四个字会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我发誓,我绝对会在那个黄昏,把那口棺材一样的纸箱原封不动地踹回楼下。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一、家政服务试用中…
于是,在这个梅雨刚过的七月夜晚,我,小林佑介——靠便利店夜班工资和半价冷麦苟活的贫穷大学生——暂时收留了一台自称“明日孤鸟”的仿生家政机器人。
试用期:七天。
七天。听上去很短,短到像超市里“限时特价”的标签。但此刻,当我站在这间六叠大的公寓中央,看着眼前这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幅宫廷画的亚麻短发少女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七天里,要住在这间屋里的是我和她。
孤零零的顶灯把昏黄的光压得很低,像一顶旧帽子扣在头顶。窗外,积云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梅雨的潮气,混着旧榻榻米的霉味和楼下快餐店飘上来的蒜香。墙角的立扇“咔嗒咔嗒”地转着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得让人连呼吸都嫌力。我看了一眼那台年纪可能比我还大的老冰箱——灯亮着,压缩机嗡嗡作响,像在对我进行某种审判。
“佑介大人,是否可以开始工作?”
她微微歪头,紫水晶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睛和昨天“电量不足百分之五”的黯淡完全不同,现在她的眼神像刚充满电的指示灯,亮得几乎能照出我的倒影。
“随便你吧……”我虚弱地摆了摆手,“别把房子点着就行。”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
我不该说这句话的。
她“明白”的方式实在过于可怕。首先,她用一种正常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几乎接近瞬移的速度,开始“整理”我的房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游戏手柄握稳,散落在地上的三本漫画书已经消失了——一眨眼,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书架上,甚至按照出版时间从左到右排好了序。
我缓缓地眨了眨眼。
再看时,桌上那座由空易拉罐堆成的小山没了。脏衣篮被从床底拖出,里面的衣服被叠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大小一致、棱角分明,像超市货架上待售的包装商品。
“……你真的是家政机器人吗?”我下意识问出口。
“是的。衣物整理项目已完成。”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汇报道,“下一步:地面清洁。”
“等等,你先——”
晚了。她已经顺手拿起了我那把吸尘器。那把廉价的、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一样的吸尘器,平日我连碰都不愿意碰。可当她握住那根银色的吸尘管时,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她不是在拿吸尘器。
她是在拿刀。
真的。她的右手轻轻握在吸尘管的三分之二处,左脚微微向前半步,压低重心,吸尘口斜向上举至齐肩的高度。那姿势,和我在游戏里见过的“居合斩”起手式一模一样。
“等——”
“嗡——!”
她按下了开关。吸尘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下一秒,她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不,不是“冲”。她是在“斩”。吸尘口紧贴榻榻米,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气浪把地面的灰尘碎屑全部卷飞起来。她的身形在六叠大的房间里忽左忽右,像一支穿花的蝴蝶,每一次转身,吸尘管都带着一道银色的轨迹,动作凌厉、干净、毫不拖泥带水——
效果,则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被气流卷起的灰尘和纸屑掀上天花板!我刚攒钱买的游戏光盘被风带散,“哗啦啦”甩了一地;桌上的笔记本被气流掀起,“啪”地合拢;而那张不知什么时候飘到空中的糖果包装纸,像一片落叶般旋转两周半,精准地——
糊在了我脸上。
“停!!!!”
她瞬间定住。保持着突刺的姿势,右腿在前,吸尘口直指前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里残留的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怎么了,佑介大人?”她甚至还在认真地发问,“清洁效率不理想吗?”
“你是把吸尘器当光剑吗?!”我扯下脸上的糖纸,太阳穴突突直跳,“地板要贴上去推!慢慢推!不是拿来突刺的!你没看到满屋子的灰吗?!”
“……检测到室内浮尘浓度上升三百九十六个百分点。判断:当前清扫方式存在严重效率问题。”
“不是存在!它本身就是问题!”
“理解。切换备选方案。”
她放下吸尘器,从裙摆内侧——我真的不知道那条裙子上有没有口袋,但她确实掏了出来——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然后她蹲下身,膝盖着地,手帕铺在榻榻米上,开始擦拭地板。
我原本以为,“擦地板”这种家务活动,再怎么离谱也离谱不到哪去。
我错了。
她擦地板的速度根本就是一台打磨机。手帕在她手指的带动下贴着榻榻米“唰”地滑过,那动作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她整个人从房间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带起一阵阵风声。手过之处,榻榻米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深了一整圈,像被水洗过一样——她擦过的每一寸地板,都泛着一层湿润的、闪闪发亮的油光。
“停停下下下!!!”
她再次定格。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
“佑介大人,根据内置资料,这是江户时代留下的传统日式住宅擦地标准流程——”
“稍微考虑一下实际啊。而且我这是租赁公寓,不是老宅!”我指着她那块湿透的手帕,“你看到没有,那不是汗,是在往我的榻榻米上渗水!梅雨季!天要,地板也要!”
“……本机否认该指控。擦地功率经精密计算,未对榻榻米材质造成损伤。”
“那满地的水汽是我的鼻息?!”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帕上洇开的那一圈水渍,终于沉默了。
“地面清洁暂时中止。”我扶着额,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你能不能干点……别这么有战斗气息的事?会做饭吗?”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把“做饭”这个指令加载进自己的系统。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眼睛里又亮起那种令人不安的光芒:“料理模块已激活。数据库收录全球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五种菜谱。”
“……行。”我叹了口气,“冰箱里有鸡蛋和火腿肠。”
“明白。为您制作——随心所欲·爱心元气蛋炒饭。”
那一瞬间,我的直觉意识告诉我:这种话,一定是从什么非常离谱的地方学来的。
可我最终还是放她进了厨房。
二、初试的晚饭与晚安
那之后发生的事,我打算用一句话来概括:厨房变成了战场,而她,是唯一的将军。
她站在灶台前的第一件事,是把火腿肠拿起来,放在案板上。“哒哒哒哒哒哒——”一连串密不透风的切剁声过后,火腿肠变成了一堆大小均匀到毫米级的细丁。那速度,真的像工业机械臂。每一颗丁都切得四四方方,泛着油润的粉光。
接着是打蛋。她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蛋壳裂开一个规则的圆孔。蛋液精准地坠入碗中,没有一滴洒漏。然后她从刀架上抽出一双筷子——“唰”,筷子在她手里转了个圈,插入碗中,开始高速搅打。那力道和频率,我甚至能看见碗底在发抖,蛋液“呼噜呼噜”地转着,三秒之后,变成一汪均匀的金黄色泡沫。
“至少动作是专业的……”我小声嘀咕。
然后她打开了炉灶。
火。开到最大。平底锅架上去,倒入食用油。她手心悬在锅面上方,像是传感器一样感知着温度。约莫一秒后,锅底腾起细密的青烟,油面泛起一层波纹。
“油温检测完毕。目标温度,一百八十度。”她微微扬起嘴角,语气带着一丝志得意满,“接下来——‘流星划破夜空式入锅法’。”
“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菜谱名字啊?!”
她充耳不闻。双手端起那碗金黄色蛋液,高高举过头顶——像一位即将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神官。然后,她的手腕轻轻一抖。
那碗蛋液,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从一米多高的空中向锅心倾倒而下。
“轰——!!!”
半米高的火焰从锅里窜了起来。
我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但她没有慌。她的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抄起锅盖,手腕一抖——锅盖带着一阵呼啸声飞出去,精准地、像落实了定位一样,“哐”地盖在了锅沿上。火焰瞬间被压灭,只留下一缕青黑色的烟。接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小苏打,冷静地、均匀地撒在灶台四周,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超过三秒。
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心排演过的战术演习。
厨房安静了下来。
焦糊味混着小苏打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位发梢沾着烟灰、裙摆溅了油渍的女仆,她正歪着头,盯着锅里那团焦黑色的不明物体。空气凝滞了几秒。
“……分析:成品与数据库中的‘蛋炒饭’图片相似度低于百分之十五。”她平静地宣布,“判定:料理尝试失败。非常抱歉,佑介大人。我会重新校准火力控制系统,并重新学习基础菜谱。”
说完,她郑重地弯下腰,给我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算了。”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干了。今晚我们吃杯面。”
她直起身来,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圈,像是没有理解我的话。但最终,她还是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默默地冲洗那口黑锅。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刚才还像战术武器一样精准地切着火腿肠,此刻却微微颤抖着,连洗锅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笨拙。灶台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被水汽模糊了,看不真切。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等待杯面的三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安静的三分钟。水开了以后,我把热水注入纸碗,盖上盖子,然后坐在矮桌旁,透过冒起来的热气看孤鸟。她正低着头,用抹布擦干灶台,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甚至有些笨拙。亚麻色的短发垂在额前,有一缕被水珠打湿,贴在脸颊上,让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孔多了一点……像人一样的东西。
“那个……你吃吗?”我把杯面推了推,“人……机器人也要吃吗?”
她摇了摇头:“本机的能源消耗主要依靠充电维持,摄入食物进行能量转换,效率较低。不过,根据内置数据,人类在共同进食时心理距离会缩短百分之四十三。因此,本机会在用餐时间陪伴佑介大人。”
“……你是不是看了太多奇怪的数据。”
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旁。
我吸溜着面条,汤汁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线。屋子里只有我吃面的声音,老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蝉鸣时近时远。她坐在那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来,像是也在认真地注视着我的杯面。那副好奇的样子,没有一丝机器的冰冷,倒像一个从没见过泡面的孩子。
“……你之前,都在做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我有点后悔。但她依然平静地回答:
“待机。”
“……待机?”
“是的。在箱子里,在黑暗中,等待唤醒。”她顿了顿,声音很轻,“那一天,是佑介大人把我接上电源的。是你给了我存在的时间。”
“啧,别说得那么沉重……”我别过头去,“我只是嫌箱子挡门而已。”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我没有看清,也没有追问。
当我把杯面盒扔进垃圾桶,准备睡觉时,一个念头再次闪过我的脑海。我停下脚步。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我本来想这么问出口。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那只来历不明的快递箱,想起她系统里那些无法自证的过往。问出来又怎样?她自己也说不清吧。人和人的沟通都尚且困难,机器人什么的……
“……算了,不早了。”我别过脸去,“你去充电吧。”
“是。”她轻声应道,转身向玄关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停。
“……佑介大人。”
“……嗯?”
“晚安。愿您今夜安眠——这是本机学到的第一句与人类道别的话,来自您给本机听的游戏角色的语音。”
“……哦。那也……晚安。”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震响地板。我躺在榻榻米上,高度紧绷的神经像一根被拉断的琴弦,反而在排斥着睡意。这间六叠大、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公寓,现在多了一台机器。它正跪坐在玄关的插座旁,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我本该觉得烦,觉得不自在,觉得“麻烦死了”——可窗外那些昏暗的霓虹和屋里飘散的焦糖味,混合成某种奇怪的东西,让我无法像以前一样安心地合眼。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空调的滴水声,和窗外远处的蝉鸣。然后——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电流声:
“低电量警告。剩余百分之六十三。继续充电——”
窗外,夜风卷起电线上的雨滴,洒落在窗台上。我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天起,我平静的生活,就已经回不去了。
而且,不知为何——
我心里那个一直坚信“平淡是福”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