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从一个机器人手里接过回礼时,最好先承认——你教给她的‘礼仪’,和她想给你的‘回礼’,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件事。”
一、提议
第二天,下午四点。
我从便利店回来,推开玄关的门,就看见她站在窗边。
孤鸟穿着那套新衣服——浅蓝紫色的带领T恤,白色的裙裤,米白色的鞋子。亚麻色的短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颈侧,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照得半透明。她一手撩开深蓝色的窗帘,一手轻轻提着裙摆,正低着头检查袖口的走线。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佑介大人,欢迎回来。”
“……嗯。”
我站在玄关,一时没能动。
——这是第二次。第二次看见她穿着那身普通的衣服。和昨天在更衣间门口一样,我的脑子又空了一瞬。明明只是最普通的款式,明明只是夏天里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孩会穿的衣服。可她站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脚上是昨天买的那双米白色鞋子,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窗台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麦茶——普通得让人心慌。
“本机已完成两套衣物的试穿与比对。”孤鸟松开窗帘,转过身来,两手交叠在身前,“第一套的下肢活动自由度较优,第二套的上肢活动自由度较优。综合评估,两套均符合日常勤务标准。”
“……哦。”
“另外,本机注意到,您在看到本机穿着新衣物时,呼吸频率再次出现了异常。”
“那是你多心了。”
“本机不具备心脏这一器官。本机仅依据观测与判断。”
“……”
我扶住额头,把书包放到地上,顺手把鞋踢掉。屋里的榻榻米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踩上去是温的。
“所以呢,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她微微歪头,紫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通透,“本机无法判断哪一套更‘好看’。因为‘好看’这一标准,本机依然无法量化。”
又是这句。我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堵在胸口,说不上来。
“两套都合适。你想穿哪套就穿哪套。”
“理解。”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两秒,“佑介大人。”
“嗯?”
“本机有一项提案。”
她双手交叠得更紧了一些,姿势标准得像在提交一份报告书。
“根据人类社会交往的礼仪规范,接受他人赠予的物品之后,应当进行回馈。这一行为在人类社交礼仪的语境中称为‘回礼’。”
“……啊?”
“本机于昨日接受了两套常服、一双鞋,以及一双赠送的袜子。根据礼仪数据库检索,此类赠予的价值区间,对应的合理回馈形式包括:书面感谢、小额返礼,或提供等价服务。”她顿了顿,“本机判断,前两项不符合当前情境。因此提议——由本机为您准备一份晚餐。作为回礼。”
我愣住了。
二、执着
“……不用了。”
“请问拒绝的理由是?”
“理由就是不需要啊。”我把书包拎起来往屋里走,“那衣服是我自己要买的,又不是什么需要回礼的大事。你平时做的饭已经够多了。”
“但那属于日常勤务范围内的家政服务。”孤鸟跟在我身后,声音平稳,“与‘回礼’属于不同类别。”
“哪有那么多类别。”
“根据礼仪规范,回馈行为的意义在于——”
“孤鸟。”
“是。”
“那就当是最高指令。”
我头也没回,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挥了挥手。这招昨天在服装店用过一次,对付那个工装裤方案,效果立竿见影。
身后安静了两秒。
“最高指令的适用范畴,不包含社交礼仪规范。”
“……啊?”
“另外,”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本机检索到,您在昨天的购物过程中,也曾使用‘最高指令’否决了工装裤方案。”
“那能一样吗?”
“同样是最高指令。本机无法判断二者在效力上的差异。”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微微歪着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而且,”她说,“本机推测,您此刻的拒绝,并非出于真实判断,而是源于某种被称为‘不好意思’的情绪反应。”
“……你倒是挺懂的啊。”
“本机不懂。本机只是根据您过去十四天内的行为模式,进行了概率推演。”
我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程序化的礼貌。她的逻辑模块得出了一条“应该这么做”的结论,然后她就一定要把它执行到底。就像她每天准时起床、把桌腿接缝擦得一尘不染、在垃圾站把袋子放到收集处的正中央一样。她不是在讲道理,她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我知道了。”
“您的答复是?”
“做就做吧。”我叹了口气,“不过——”
几天前生日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厨房门,看见的是一片“微型台风过境”的现场:面粉像初雪一样铺满了整个台面,蛋壳散落在地,钢盆翻倒在一边,蛋液正沿着料理台的边缘缓缓往下淌。
后来她从外面回来,站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脸颊上沾着一点巧克力,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
……那个画面,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不过什么?”孤鸟问。
“我得在旁边看着。”我说,“不是不信你,是——”
“是担心本机再次造成‘微型台风过境’级别的灾害。”她平静地接话。
“……你还记得那个词啊。”
“已记录。关键词:微型台风过境。分类:负面事件。”
我扶住额头。行吧,这词是我自己说的。
“行。那我帮你打下手。”
“理解。本机将此项安排记录为:佑介大人的协助参与。”
“别记录了,快去换衣服。”
“是。”
她转身走向卧室,裙摆轻轻晃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我给她买了衣服,怎么到最后,反倒变成我被她推着走了。
三、协助
冰箱里的剩余食材,说实话,有点寒酸。
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小块豆腐、几根开始发软的葱,还有在便利店打折时我顺手买的一盒猪肉片。孤鸟蹲在冰箱前,像个严谨的库存管理员一样,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料理台上排成一列。
“可用食材:白菜、鸡蛋、豆腐、葱、猪肉片。根据营养配比与烹饪可行性,本机拟定的菜单是——”
“简单的就行,别勉强……”
“是。猪肉炒白菜、豆腐煎蛋、味噌汤。”
我愣了一下。很普通的菜单,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大菜,也不是她之前搞过的那种“把烘焙当成精密工程”的灾难。就是两个人份的、随处可见的家常晚饭。
“可以吗?”
“……可以啊。挺好的。”
她开始洗菜。动作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手指按住白菜的根部,刀刃贴着菜帮斜切下去,厚度均匀。水龙头的细流冲洗过菜叶,她把水甩干净,码进盘子里。
然后她递过来两个鸡蛋。
“请打入碗中。”
“这个我在行。”
我在碗沿上一磕——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成了四五瓣,蛋清混着蛋黄一起滑下去,还顺带捎进去两片碎壳。
“……”
沉默了两秒。
“本机的记录显示,”孤鸟平静地开口,“您在过去十四天中,成功完成打蛋操作的次数为——”
“停。”
“——为零次。”
“……你连这个都统计?”
“是。”
我只好用筷子,把那两片碎壳一点一点地夹出来。她站在旁边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
“请交给本机。”
“你行吗?”
“本机在过去十四天中,累计完成打蛋操作三十九次,失败二十二次。”
“……那也不算高啊。”
“但高于您当前的成功率。”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本机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把碗递了过去。她接过去,接过筷子,用筷头轻轻一挑,最后那点碎壳就干干净净地出来了。动作又快又准,连蛋黄都没破。
我站在旁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本机纠正的吗?”
“……没有。你继续。”
于是我们就这样,在这间不到三平米的厨房里挤成了两个人。她站在料理台前切豆腐,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锅。八月的傍晚,厨房里的温度本来就高,再加上灶火一点,没过十分钟,我的后背就湿了。
孤鸟倒是毫无反应。她不需要出汗。
第一回出问题,是盐。
我捏着一撮盐往锅里撒,手还没收回来,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在了我的手腕下方。
“投放量已超出标准百分之四十。”
“……我就放了一小撮。”
“是本机的观测结果。”她平静地说,手指轻轻一抬,把我的手腕往上顶了半寸,“请减少。”
“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回是葱花。我切完葱,端着砧板往锅边走,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歪——砧板上的葱花眼看就要整片滑进水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连一片都没洒出去。
“……谢了。”
“无需道谢。这是工序管理的一部分。”
我咳了一声,把葱花倒进锅里,没再说话。
然后就是第三回。
“佑介大人。”
“嗯?”
“您的动作出现了失误。”
“啊?”
我低头一看——豆腐被我煎碎了,锅底粘着一摊不成形的东西。
“……可恶。”
“这是您本餐的第三次失误。”孤鸟平静地说,“前两次分别是:盐的投放量超出标准百分之四十,以及差点把葱花倒进水槽。”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一直说话!”
“本机只是在进行管理。”
“管理个鬼啊——”
我用锅铲把那摊豆腐翻了个面,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准确地说,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晚上:从服装店逃出来之后,我握着她的手,跑过一整条商店街;松开的时候,掌心空得像是漏走了一整条街的风;以及我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也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呀”,和随后卡在喉咙里的、那个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下半句。
——我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感受?我为什么会说这个?
切菜的沙沙声停了。
“佑介大人。”
“嗯?”
“您的心率较基准值上升了百分之十二,且视线焦点在过去的三分钟内,有十一次偏离了操作对象。”孤鸟侧过头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手上还握着菜刀,刀刃悬在半空,显然已经停下很久了,“本机推测,您正在思考与本餐无关的事项。”
“没有。”
“本机无法确认。”
“都说了没有。”
“理解。”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已记录:佑介大人于本日十八时四十七分,出现原因不明的注意力涣散。”
“别记录了!”
“记录行为本身已确认为必要流程。”
……这话我昨天好像也听过一次。
四、因为是你,因为是我
天色末了,窗外渐渐染上一抹暗沉的群青。
晚饭在七点半完成。猪肉炒白菜、豆腐煎蛋、味噌汤。
真的很普通。普通的家常菜,普通的摆盘,普通的白米饭冒着热气。没有任何一处值得拍照留念的地方。
我们面对面坐在矮桌两边。孤鸟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等我动筷子。她不吃饭——准确地说,她的能源主要来自充电,通过摄取食物转化的效率低得可怜。但她会“陪坐”,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我开动了。”
第一口,是猪肉炒白菜。
——然后我愣住了。
味道很朴素。就是酱油、盐、一点姜丝和猪肉本身的油脂香。白菜炒得刚好,菜帮脆,菜叶软,没有过火,也没有生涩。
可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好吃到惊为天人。是因为——刚刚好。
盐的分量刚刚好,火候刚刚好,连白菜帮和菜叶下锅的时间差都刚刚好。
我抬起头。孤鸟正静静地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
“请问是否合格?”
我没能立刻回答。因为我想起了很多事。
七月末那个晚上,她端给我的第一碗杯面,水温恰到好处,泡面的软硬度精确到秒——那是她唯一精通的料理。然后是生日那天那片微型台风过境的厨房,和她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浑身乱糟糟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那盘被我评价为“接近喷灯”的煎蛋。
以及,刚才她切豆腐时那平稳的、均匀的刀工。和她用筷头轻轻一挑,就把蛋壳挑得干干净净的那三秒。
“……孤鸟。”
“是。”
“你的厨艺,进步了很多啊。”
她眨了眨眼。
“是的。本机自开机至今,累计完成烹饪行为四十七次,其中失败案例三十九次——”
“不用报数据。”
“……本机未使用数值。”
“你刚才那句就是数值。”
“是观察记录。”
我忍不住笑了。明明很想吐槽,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豆腐煎蛋。外皮焦香,内里嫩滑。味噌汤的咸淡也刚好,葱花撒得不多不少。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一顿饭了。
不是便利店的便当,不是站在厨房里三分钟解决的泡面,不是为了省钱而精打细算的那一餐。是有人洗菜、切菜、站在灶台前守着火候,然后端到你面前、说一句“请用餐”的饭。
是有人在等我回家吃饭的饭。
上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新年那会吧。在奈良,在爷爷那的时候。
我的动作慢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昨天晚上说不清楚的那个东西,答案就这么简单。
我为什么会在货架前停下手指?我为什么会忘了呼吸?我为什么会说“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为什么会握着她的手,跑过一整条街?
——因为是你。
这四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我反倒愣了一下。
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根本不像一个答案。它什么都没有解释:没有解释那个浅蓝紫的颜色为什么好看,没有解释我为什么会心跳加速,没有解释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它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一个名字上面,然后就停住了。
我又试着往下追问了一层。
为什么是你?
……没有下文了。
答案到了这一层,就自己闭合了。再往下挖,挖出来的还是同一个词,像一口井,井底映着的,还是自己的脸。
——因为是我。
那她呢?她为什么会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让步?为什么会一遍一遍地修正火候,把白菜帮和菜叶分开下锅,多等那十几秒?
——因为是我。
因为是“我”给她的,所以她才要还给我。
因为是你。因为是我。
两句话绕成一个圈,谁也不解释谁,谁也离不开谁。
或许这么想,有点自以为是,但也就是这样了。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绕了这么大一圈——从货架前停下的那根手指开始,到松开手时漏走的那阵风,到那句怎么也说不完的“我的感受”——最后绕回来的,居然是一个什么都没解释的东西。
可它偏偏就是最好的回礼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佑介大人。”
“嗯。”
“您的体温与心率出现异常,且眼部含水量上升。”孤鸟平静地说,“本机推测,您产生了某种情绪反应。该反应,本机依然无法命名。”
我抬起头。
她还是那副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歪着头,紫色的眼睛干净、透明,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藏。那是一双水晶一样的眼睛。而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是我自己。
和昨天晚上一样。
“……不用命名。”
“理解。本机将继续记录。”她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本机能够叫出它的名字。”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窗外,蝉还在叫。
八月的夜晚,还很长。
而我,添了第三碗饭。
“根据记录,这是您今晚第——”
“孤鸟。”
“是。”
“闭嘴 mode,启动。”
“……指令确认。语言模块已静音。”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