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见一个机器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时,请不要急着下结论。
那可能只是冰淇淋太冰,也可能是阳光太晃眼。
——反正,你自己挑一个能接受的解释就好。
一、杯面与八月
早上七点,我从便利店的下夜班回来,推开玄关的门时,屋子里已经飘着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榻榻米味。
八月的阳光从纸障子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被光照得亮闪闪的,缓慢地上下翻腾。窗台上的风铃一动不动——还没有风,但今天大概又会是个大热天。
孤鸟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那套新衣服——浅蓝紫色的带领T恤,白色的针织裙裤,米白色的鞋子。亚麻色的短发刚梳理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她正跪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佑介大人,早上好。”
“……嗯。”
我把书包放下,鞋也没脱就瘫坐在了玄关的台阶上。下夜班的疲惫是钝的、沉的,像有人往四肢里灌了水泥。昨晚在便利店守到十二点,中间只趴了二十分钟,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
“本机已完成冰箱内物资的清点。”孤鸟把那张纸递过来,“结论是:可食用库存为零。”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行开头标着序号,后面跟着品名、预估价格和总价。鸡蛋、牛奶、白菜、豆腐、猪肉、葱、味噌、米……整整齐齐排下去,最后一栏用括号标了“合计预估金额”,底下甚至附了三家超市的比价结果,以及步行路线的最优解。
“……你这清单,比我写的报告还详细。”
“本机只是进行了常规的信息整理。”
“你这什么时候弄的?”
“今晨五点四十分。”孤鸟说,“本机在完成清扫勤务后,进行了简易联网,检索了周边商超的物价与折扣信息,据此制作了本清单。”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它放回了桌上。
——意料之中的支出,来了。
说不上是抗拒,也不完全是心疼钱。我只是觉得,昨天那顿饭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今天又要为它买单了。
不,不是为那顿饭买单。是为“继续维持这种生活”买单。
昨天那顿饭很好。好到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有点发紧。但正因为好,它才应该是不可多得的——像过生日一样,一年只有一次。我不觉得会有人天天过生日,也不觉得会有人天天收到那样的礼物。那太奢侈了。哪怕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
在那之前,我和杯面、打折便当打了两年交道。便利店里贴着黄色标签的便当,从三百八十日元降到二百八十,我能在货架前站上三十秒,认真比较哪一份的米饭更多。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就会本能地抗拒变化。
——哪怕那个变化,是往好的方向。
“佑介大人。”
“嗯。”
“您的眉间肌肉在最近的三十秒内,持续处于收缩状态。”
“……那叫皱眉。”
“本机记录为‘眉间肌肉收缩’。”
我扶住额头。
说实话,我知道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以她的逻辑,冰箱空了就该补充,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因果。她甚至体贴地把清单列好了,连比价都做了,我应该感激才对。
可我确实是有些抵触的。而这种抵触,我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我昨天刚刚享用过那样一份回礼,也亲口承认了她的进步。现在要是转头说“不用买了,还是吃泡面吧”,那算什么?
我倒不是怕她失望。她是个机器人,大概不会有“失望”这种感受。或者说,她根本就不会往那方面想。
——可正因为她不会想,我反而更不能说了。
“……知道了。”
“您的答复是?”
“去买。”我把书包拎起来往屋里走,“不过等吃完早饭再说。我快饿死了。”
“理解。本机已为您准备好了早餐。”
“哦?做什么了?”
孤鸟转过身,从厨房台面上端端正正地取过来一样东西。
杯面。
——红色的桶身,印着“海鲜风味”四个字,旁边摆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我愣住了。
“……这个?”
“是。根据记录,这是您在本机到来之前最主要的早餐形式。”孤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学术成果,“本机判断,保留您的原有生活习惯,有助于减少生活变动带来的不适感。”
“……”
八月的阳光照在那个塑料桶上,反射出一点廉价的光泽。这是我吃了两年的东西,是我在无数个下夜班的清晨站在厨房台边三分钟解决掉的东西。是“日常”。
我撕开盖子,撒进调料包,拎起热水壶。
水蒸气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猪肉炒白菜,豆腐煎蛋,一碗味噌汤。盐的分量刚刚好,火候刚刚好,连白菜帮和菜叶下锅的时间差都刚刚好。然后是我添的第三碗饭,和那句怎么也没能说出口的话。
热水冲进桶里,“咕嘟”一声。泡面的香味涌了上来——那个熟悉的、工业化的、添加剂混合而成的味道。
然后就在那三秒钟里,一阵强烈的落差感包围了我。
八月的清晨,阳光是暖的;手里的热水是烫的;水蒸气扑在脸上,也是热的。
可我偏偏有一种,像是整个人坠进了冰水里、被浸透的感觉。
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变。杯子还是那个杯子,泡面还是那个泡面,我昨天之前吃了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握着那个桶,站在八月的阳光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承认欲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特别是当你已经体验过一次之后,你才会明白,那其实是你的欲望。而驱使你走向下一步的,正是你所追求的东西。
好吧。孤鸟。你可真是把我害得不轻啊。
我回过头。
她穿着那身新衣服,双手交叠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看我。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那一层亚麻色照得半透明。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刚才那三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佑介大人?”
“……没什么。”
“您的呼吸频率出现了异常。”
“都说了没什么。”
“理解。已记录。”
……又是这句。
二、第一次白天出门
泡面我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九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从窗口望出去,柏油路面上蒸腾着一层淡淡的热气。
我本来想的是,等晚上人少的时候再出门。这和上次买衣服是同一个理由——白天她太显眼,人多的地方我容易紧张。
但孤鸟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站在玄关,双手交叠,安静地等着。见我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式环保袋,和一只专门放零钱的小布袋。
“……你连这个都带了?”
“本机在执行外出勤务时,会预先准备可能用到的全部物品。”
“那你倒是也给我准备一瓶水啊。”
“已准备。”
她从环保袋里,取出一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算了。不去想了。
而且现在她有那身新衣服了。浅蓝紫色的T恤,白色的裙裤,走在人群里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扎眼。我应该放下心来。
或者说,我是不是一直都焦虑过度了?
“走吧。”
“是。”
我们出了门。
——仔细想来,这应该是第一次,在白天和她正式一起上街。
上一次是傍晚去垃圾站,上上次是夜里去买衣服。而这一次是上午十点,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整条商店街上。路旁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的紫的粉的挤成一团,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便利店的冰柜嗡嗡作响,几个主妇拎着菜篮子从我们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孤鸟走在我身侧,保持着那个精确的十五厘米。她的步伐很稳,很有规律,像是用节拍器校准过。如果不是长时间盯着看,几乎发现不了异样——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偶尔会极快地闪过一丝数据流的光。
一个非人造物,有着这样拟真的姿态。早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智慧机械了吧。
孤鸟究竟是……
——算了。这个问题我大概还要想很久。
平价商超在商店街的尽头。玻璃门擦得很亮,里面是那种偏白的灯光,门口立着一块黄色的牌子,写着“夏季大促·会员日九折”。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有点担心。这里的人可比外面多多了。
然后我侧过头看了孤鸟一眼。她一脸坦然,双手交叠,站得端端正正,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一场例行勤务。
——被她这么一衬,反倒显得我有点羞耻。
行吧。我给自己打气,推开了那扇门。
“欢迎光临——”
冷气扑面而来。
一进去,我就知道今天这趟不会太轻松。
孤鸟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而我——跟在后面。
准确地说,我像个陪同的。
“此款鸡蛋单价较昨日上涨百分之三,但会员日折扣后仍低于周边均价。”
“……哦。”
“此款牛奶保质期七日,考虑到您的消耗速率,建议购买两盒。”
“……行。”
“白菜的挑选标准为:菜帮紧实、无虫眼、根部切口新鲜。本机已完成筛选。”
“……好。”
她挑拣,她比对,她计算。我在后面推着车,唯一的贡献是在她问“是否可行”的时候点头。
这画面,怎么有点像妈妈领着孩子在逛超市。
不对,反了。是孩子领着妈妈在逛超市。
而且我还得付账。
——也就是说,我在这段关系里的全部价值,目前只剩下刷那张卡了。
……真够惨的。
“佑介大人。”
“嗯?”
“您的嘴角在最近十秒内,出现了两次不自主的下撇动作。”
“那叫无语。”
“本机记录为‘嘴角不自主下撇’。”
我叹了口气,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两步。不过说实话,效率是真的高。她带着我沿着货架一路走下去,路线规划得几乎没有回头路,生鲜、调料、日用一样不落。
这家伙,会不会太智能了点?
……算了。对她多一点自信吧。就当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认可。
购物过程比我想的顺利,虽然还是免不了一些目光。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生从旁边走过,回头看了孤鸟两眼,压低声音和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想来这应该就是带她出来必然会经历的事。逃避不了。那就接受吧。
在调料区,一个推着车的大爷从对面过来,目光在孤鸟身上停了两秒。我绷紧了神经。
然后大爷开口了:“小姑娘,你是这家超市的新店员吧?”
“……啊?”
“我看你挑东西的手法,比我们家那口子还专业。”大爷笑着说,“现在的年轻人,肯这么用心挑菜的,不多喽。”
孤鸟微微欠身。“不是的,老先生。我是小林佑介的远房表妹,从乡下来东京游玩,在这边暂住一段时间。”
语气自然,表情平静,甚至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
大爷“哦”了一声,又夸了两句“这么懂事的姑娘不多见”,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旁边,一时没说出话来。
——她是真的越来越熟练了。
被误认成店员,这也算是一种“伪装成功”吧。虽然是反的。
而这又让我生出一点奇异的好奇:如果有一天她的身份真被拆穿了,她会是什么样子?而我,又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我有时候就是这样,想着想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佑介大人。”
“嗯?”
“请不要走丢。”
“……我又不是小孩。”
“本机无法确认。但根据记录,您在人流密集场所出现注意力涣散的频率,较上周上升了百分之十五。”
“……你们机器人难道没有定位吗?”
“本机具备GPS模块。”孤鸟平静地说,“但该模块的用途是导航,而非追踪您的位置。二者属于不同功能。”
“那你倒是连追踪一起做啊。”
“本机将此项记录为:‘佑介大人的需求提案’。”
“别记录了!”
最后的账单,在我的可接受范围内。
牛奶、鸡蛋、白菜、豆腐、猪肉、葱、味噌、米,还有几包打折的挂面。比我想的少一点——大概是因为她真的把每一分钱都算进去了。
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袋子递出来。东西不算重,我伸手拎了过来。
“本机来代劳即可。”
“不用了。”
“理由是?”
“理由是……”我顿了一下,把两个袋子并在一只手里,“不然大概在旁人眼里,我会是个很奇怪的、不懂得体恤女生的家伙吧。”
“本机无法理解该评价体系。”
“我也没指望你理解。”
我把袋子换了个手往门口走。而且她做的已经够多了——昨天那顿饭,今天的清单,这一路的挑拣和计算。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她了。
三、冰淇淋
我对自己的体力姑且还是有一点点信心的。但对八月的太阳,我似乎就欠缺考虑了。
走出商超不到两百米,我的后背就湿透了。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上,反射回来的热气从脚底一直往上蒸。蝉在路边的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整个喊出去。
又走了三百米,我开始觉得头晕。
“……不行了。”
我在不远处找了个背阴的店铺,把袋子放在脚边,靠着墙蹲了下来。孤鸟站在我旁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一滴汗都没有。
——真羡慕她啊。不会出汗,也不会有这种感受。人类和机械的差别,真的好大。
我这么想着,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然后,几个小孩子从我们面前跑了过去。
是三个小学生,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柏油路上。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冰淇淋,边跑边笑。其中一个的已经化了一半,白色的奶油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啊”地叫了一声,然后舔掉了。
是暑假。他们在享受暑假。
我看着那几个背影,忽然意识到——孤鸟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她的视线跟着那三支冰淇淋,一直看到巷子拐角,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
我张了张嘴。
——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大概是因为看到了那些小孩子,自己也略微想做出一点反抗夏天的举动吧。然后自然就联想到了她。
“孤鸟……”
“是。”
“想……试一下冰淇淋吗?”
她眨了眨眼。
“嗯?谢谢您。佑介大人。”孤鸟说,语气一本正经,“本机不需要摄入相关冰点食物。”
“……”
我扶住额头。
——这个笨蛋机器人,还真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啊。
“嘛……也不是那个意思了。”我别开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可能是我自己想吃了吧。但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吃,放着你不管,感觉会被奇怪的目光打量……”
“好面子?”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啊?”
“日常更新语言数据库。”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微微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一脸无辜。
“算了。”我站起身,“就当是陪同好了。你有这种指令模块的吧?”
“是。如果是佑介大人的指令,本机愿意陪同执行。”
“唔……好吧。”我往街对面的小卖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口味呢?草莓?香草?巧克力?”
“本机不挑食。味觉模块反馈也暂无偏好一说。”
“……我就不该问的。”
“是。”
“总之,你就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好的。”
后来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我穿过马路,在那家挂着褪色遮阳布的小卖部里,买了两支冰淇淋。牛奶味的,最便宜的那种,一百二十日元一支。
老板娘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女性,接过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啊?”
“……不是,是——”
“哎呀懂的懂的。”她笑嘻嘻地把冰淇淋递过来,“天热,快点吃,别化了。”
我红着脸接过冰淇淋,逃也似的跑了回去。
孤鸟还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安静地等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给。”
我把其中一支递过去。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请指示食用方式。”
“……撕开包装,然后舔。或者咬。”
“理解。”
她照做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沿着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商店街,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淇淋。
真的很普通。就是最便宜的牛奶味,甜得有点腻,奶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味道可能还没有今天刚买的盒装牛奶纯粹。
但有些东西,就是没办法比较的吧。
比如我一直以来的焦虑,和自以为是。比如我早上站在厨房里端着那碗泡面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堵。比如我这一整章都在抗拒的、关于“变化”和“期待”的、所有那些自以为很有道理的东西。
它们在一句最简单的话面前,全部塌了。
“孤鸟,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
“职责所在。”
——就这样。不堪一击。
八月的太阳,是不是还是太毒了一点?
晃得我眼睛都在发晕。我想快点把冰淇淋吃掉,担心它化掉,结果因为太冰,一口下去冻得脑子又抽抽了。
“……嘶。”
我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是太倒霉了。
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太阳穴,一边侧过头去看旁边。
孤鸟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支冰淇淋。她目视着前方,步伐依然是那个精确的节奏,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零食,而是一项正在执行的勤务。
然后我看见——
她的嘴角,似乎因为冰冷的刺激,稍微向上弯曲了一点。
像是在笑一样。
不过,大概还是今天的阳光太好了吧。
晃得我眼睛发花,有点看不真切。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