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暑假、海边,与不该想的那些事

作者:IX冰镇矿泉水 更新时间:2026/10/7 20:00:02 字数:5901

“当一个家政机器人开始为你的暑假安排做预案时,最好先承认——你期待的早已不是假期本身了。”

一、空白的日历

暑假开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准确地说,是第十二天。这个数字我还是知道的,因为在墙上那张日历上,我用红笔把打工的排班一个个划掉了。划到第十二格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发现后面那一片空白——一整片,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就愣住了。

——我该干什么?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以前的假期,我不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吗。床,便利店,游戏机,三点一线。打工,买泡面,打到通关,或者干脆盯着天花板看一整天。时间就这么流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去年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七月中旬开始,我把那个买了两年还没通关的游戏翻出来,花了整整九天打到最后,然后在结局画面前坐了十分钟,关掉电源,躺着发了一下午的呆。八月更省事,便利店排班排得密,我一连上了十七天班,回来就睡,醒了就去,连做梦都梦见收银机的按键声。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挺得意的——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多省事。

那时候我管这个叫“平静”。

现在想想,那哪是平静啊。那分明是——

而现在,看着日历上那片空白,我心里居然有点发慌。像是有个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如果今年还是这么过……好像,有点浪费?

“佑介大人,您的茶。”

我回过神。孤鸟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放在了我面前,然后安静地跪坐到一边。

茶是她刚起的名字,叫“夏日慰劳茶”。明明就是普通的绿茶,她非要加个前缀,说是“为了提升饮用时的心理满足感”。我吐槽过一次,没用,她就一直这么叫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不自觉地飘向她。

她正跪坐在矮桌对面,背对窗户,亚麻色的短发被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半透明。手里的抹布沿着桌沿,一寸一寸地移动,动作精准得像是被程序设定好了轨迹——虽然,本来就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这个六叠大的房间,原本是我一个人的、可以尽情腐烂的巢穴。

现在多了她。

……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吗?

我在心里对自己发出尖锐的吐槽:你以前不是一直这么活的吗?怎么现在反倒开始嫌弃起“不变”来了?真够能折腾的。

“检测到您的面部肌肉呈现‘放空’与‘轻微焦虑’的混合状态。”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根据记录,该状态在过去的四分钟内持续了二百一十一秒。需要本机为您播放舒缓音乐,或进行心理放松引导吗?”

“不用。”

我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来,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

“孤鸟。”

“是。”

“你们机器人……会放假吗?”

她偏了偏头。

“从狭义上讲,我不需要假期。”

“……哦。”

“我没有生理或精神上的疲劳需要恢复。只要能源充足、机能完好,待机状态与工作状态对我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那……你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外部指令的时候,我会执行内置的日常维护列表。或者进入低功耗待机,等待下一个指令激活。”

“……”

真省事啊你。

我有点羡慕地想。没有烦恼,没有选择困难,也没有那种“明明有时间却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虚。

“但是——”孤鸟忽然话锋一转。

“嗯?”

“根据检索,长假通常是人类进行社交活动、技能提升、兴趣探索和家庭互动的高频期。”她说得一本正经,“有百分之五十六点三的大学生会在暑假期间与朋友外出旅行,百分之三十二点一会学习驾驶等新技能,也有相当一部分会参与兼职或志愿服务。”

“我对这样的数据持怀疑态度啊。”

“客观数据。”

“什么时候查的?”

“今晨四点二十分。本机判断,您的假期规划需求即将产生,因此进行了预检索。”她顿了顿,“需要本机为您生成一份‘暑假活动建议清单’吗?内容可涵盖学习、实践、休闲、社交四个维度。”

“……”

我苦笑了一下。

——清单啊。

网上到处都是的东西。什么“暑假必做的三十件事”,什么“让你的假期不留遗憾”。我以前也不是没刷到过,每次都是划两下就过去了,从来没当回事。

可现在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提出来,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不用了。”我说,“那种东西,我自己随便想想就行。”

“理解。”孤鸟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那么,本机有一项询问。”

“嗯?”

“您去年的暑假,是如何度过的?”

我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本机在进行参照系构建。”她平静地说,“如果要为今年制定更优化的方案,需要了解您既往的行为模式,以及您对该模式的满意度。”

“……满意度?”

“是。请您用百分制或五档量表进行评价。”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年的暑假。

去年七月,我打了九天游戏。八月,我上了十七天班。中间剩下的日子,我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睡觉?还是一直在发呆?我想不起来具体的了,只记得那个夏天很热,电风扇转得很慢,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我盯了它很多天。

满意度。

该怎么打分呢。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

“‘不知道’不是有效的量表反馈。”

“那就……不记得了。”

我说完这句,自己都有点发怔。

——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记性差。那些日子没有留下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它们像水一样流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而孤鸟来了才半个月左右,不长不短。

我已经记得她端杯面的水温,记得她湿透着捧回来的那个歪蛋糕,记得她切豆腐时平稳的刀工,记得她站在窗边试新衣服时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发梢。

这段时间,比去年一整个夏天都长。

“……算了。”我别开脸,“不问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

“理解。”孤鸟顿了两秒,“本机将此项记录为:‘佑介大人的既往假期满意度,无法量化。’”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记录行为本身已确认为必要流程。”

我扶住额头。

——行吧。

我抬头看向窗外。八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路上,把对面公寓的墙面照得发白。蝉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随意。

“喂,孤鸟。”

“是。”

“我们要是……出门走走怎么样?”

——等等

“我们”?

这个词的发音还卡在喉咙里,就已经说出去了。

孤鸟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以略快的速度转着。

“指令分析:户外活动建议。”她说,“露营:需评估场地安全性、天气因素、装备齐全度,存在遭遇野生动物、恶劣天气等不确定性风险。花火大会:人员密集度极高,存在走失、拥挤踩踏风险,且巨大声响可能对我的音频接收器造成干扰。海边旅行:涉及水体环境,需重点评估——”

她停住了。

然后,非常自然地接上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佑介大人,您是在担心我的防水性能吗?”

“噗——咳、咳咳!”

我猛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这家伙……怎么总能这么精准地戳在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边缘上啊。

“根据我的硬件规格书,”孤鸟完全没理会我的窘态,自顾自地汇报下去,像在介绍一款家电,“我本体具备基本的防泼溅能力,符合IPX4等级标准,可抵御来自各个方向飞溅的水滴。”

“……IP什么?”

“IPX4。”她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淋小雨、被洒到水,没有问题。但对于浸泡或持续的水流冲击,并未进行专门强化设计。”

“哦,那——”

“另外,海水环境具有腐蚀性。”她补充,“不建议让我长时间处于海浪冲刷区,或进行潜水等活动。”

IPX4。防泼溅。

也就是说,能淋雨,不能泡水。能站在海边,不能下海。可以这么理解吗?有没有说明书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她站在浅滩边,浪花打上来,打湿了裙摆和小腿,而她一脸严肃地举着手持设备,分析海水盐度对金属关节的腐蚀速率——

然后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

变成了明日孤鸟穿着……泳装的样子。

……

……

等等!

混账家伙!你在想什么?!

“呃啊啊啊啊——”

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脸烫得大概能煎鸡蛋。

而更要命的是,紧跟着浮上来的第二个念头,比第一个还要命:

——我在干什么?

区区一个机器人……?

“佑介大人!您的体温与心率再次异常飙升!”孤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站起身就要往洗手间走,“是中暑前兆吗?需要立即启动物理降温程序吗?”

“不!不用!我没事!”

我连连后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只是突然觉得夏天好热!对!太热了!”

“根据观测,当前室内温度为二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孤鸟困惑地看着我,“属于人体舒适范围。佑介大人,您的生理反应与环境参数不匹配。”

“都说了没事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孤鸟愣了一下,然后安静地闭上了嘴,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不解——就是纯粹的、等着我继续说的样子。

我抹了一把脸。

……行吧。

我垂头丧气地坐回去,把刚才自己提出来的选项,一个一个地否掉了。

“海边……算了,你也不能下水,去了也没意思。”

“花火大会……人太多了吧,挤来挤去的,累。”

“露营……光是准备东西就够呛,而且八月的夜里也不见得凉快。”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念叨着,越念越觉得没劲。

——呃啊,连计划个假期都这么没用。

二、让您感到“开心”

然而孤鸟并没有附和我。

她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开口了。

“佑介大人。”

“……干嘛。”

“根据检索,人类在选择假期活动时,‘心情的愉悦度’与‘共同体验的回忆价值’,其权重通常高于‘绝对安全性’与‘便利性’。”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标准,表情平静。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语气和她报告今天天气时一模一样。

“本机无法理解该权重排序的依据。”她说,“但可以据此调整推荐顺序。”

“……”

“我的防水性能不支持水下活动,但足以应对大多数陆地户外场景。”她继续说,“如果您希望去海边,我可以在遮阳伞下提供后勤支持,并确保您的饮品保持在最佳温度。”

“……”

“如果您对花火大会感兴趣,我可以提前规划人流相对较少的观测点,并携带降噪设备。”

“……”

“露营的准备工作虽然繁琐,但我可以高效完成物资清单整理与打包工作。”

她说完这三句,停了一下。

然后向前迈了一小步。

“最重要的是,”她说,“根据核心协议,我的首要功能是保障您的安全与满足您的需求。”

“无论您最终决定去哪里,或者决定像以往一样留在家里——”

“本机都会调整子程序,以确保能最大限度地辅助您。”

她微微歪了歪头。

“或者说,让您感到‘开心’。”

——

我怔住了。

她顿了顿,然后用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该词汇的定义,本机尚无法解析。但根据语境检索,此处适用。”

“……”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蝉还在叫。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这个笨蛋机器人。

她说出了一句自己完全不懂的话。

她应该检索了一下语境,判断它适用于此处,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它说了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全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争气的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故意用一副不耐烦的语气说:

“哼……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本机不懂。”孤鸟平静地回答。

“……”

“但本机可以执行。”她补充。

我别开脸,用力揉了一把头发。

“……算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有点哑,“看在你这么忠心耿耿的份上。”

“是。”

“那就……稍微规划一下?”

孤鸟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房间角落。

我以为她去拿清扫工具了。结果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一个计算器,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纸。

“……那是什么?”

“预案。”

“……什么预案?”

“本机在今晨四点二十分的预检索中,已根据三种户外活动的可能性,分别制作了初步方案。”孤鸟把那叠纸放在矮桌上,一张一张摊开,“内容包括:交通路线、预算估算、所需物资清单、风险评估表,以及备用方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旁边标注着换乘站和所需时间。第二张是一份表格,列着十几项物资,每项后面跟着预估价格和总价。第三张……第三张我实在没看懂,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今晨四点二十分至五点五十七分。”

“……未卜先知?”

“另外,本机还检索了未来两周的天气预报,以及沿线各处的避难所位置。”

我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她。

“孤鸟。”

“是。”

“你是不是……有点太期待了?”

她眨了眨眼。

“职责所在,”她顿了顿,“本机的‘期待’,在定义上属于‘对指令执行结果的预测性优化’。该过程不涉及情绪模块。”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说辞啊。”

“是。本机在今晨五点四十一分完成了该项预案。”

我扶住额头,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家伙。

她从早上四点就开始准备了。她知道我会问,知道我会犹豫,知道我会把三个选项一个一个否掉。

所以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就等着我说一句“那就规划一下”。

我拿起那张路线图,看了看,又放下。

“……行吧。”我说,“那就,慢慢想。”

“理解。”

“不着急。”

“是。”

“反正暑假还长。”

“是。本机将此项记录为:‘佑介大人的决策延期’。”

“有空清理一下自己的缓存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日历。

那片空白还在那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着它,感觉不太一样了。它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也不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虚无。

它像是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至于具体去哪里,我还没想好。反正,也不着急。

我这么想着,又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夏日慰劳茶”。

温度刚好。

三、必须彻底封印的那些事

晚饭后,我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

八月的热气从窗外渗进来,混着蝉鸣,把整个房间填得满满当当。空调是开的,但房东那台老机器制冷效果一般,我只能开着风扇对着自己吹。

矮桌上还摊着孤鸟那三张纸。

我侧过头看了它们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回天花板上。

……不行。

一闭上眼,白天那个画面就又冒出来了。

浅蓝紫色的T恤换成别的什么,白色的裙裤换成别的什么,被八月的阳光照着,被海风吹着——

“呜啊啊啊啊!”

我猛地用枕头捂住脸,在榻榻米上滚了半圈。

——不行不行不行!这种事情不要啊!

喂喂喂!你清醒一点!那是个机器人!是个会把自己当成家电来汇报防水等级的家伙!是个连“开心”两个字都要检索语境才能说出口的家伙!是个从早上四点就开始默默给你准备三套旅行预案、还不明白那叫期待的家伙!

你在对一个连IPX4是什么意思都要解释半天的存在,产生那种奇怪的幻想——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我在心里对自己发出连串的惨叫,一边惨叫一边用枕头死死压住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物理性地挤出去。

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还因此觉得她有点可爱。

不,准确地说,不是“因此”。是连带。

是她跪坐在那里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摊开的时候,是她说“让您感到开心”的时候,是她凌晨四点就开始默默铺路、却一句话都不提的时候。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然后长出了一个完全不该长的东西。

……大概,是宅太久了吧。

一定是这样。暑假刚开始,人一闲下来,脑子就容易往奇怪的方向跑。需要治疗。最好是明天就去打工,用劳动把这种无聊的妄想从大脑里彻底清除出去。

我这么给自己下着诊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跪坐在墙角待机的身影。

——低功耗待机模式。她自己的说法。双眼闭合,呼吸停止,颈侧那颗小小的绿色指示灯以极慢的速度明灭着。

像呼吸。

我看着那点微光,看了大概五秒钟。

……算了。

明天再说吧。

去哪里,怎么去,要准备什么,这些事都可以慢慢想。反正暑假还长,八月才刚开始。

至于泳装什么的——

那种危险的念头,必须彻底封印!

绝对!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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