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是为了带她去看海,才拼命打工的。可为什么最后被堵在小巷里、等着自家女仆来救的人,会是我啊?
一、晨间与夜晚
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了。
孤鸟跪坐在墙角,处在低功耗待机里。双眼闭合,颈侧那颗绿灯缓慢明灭着。我光脚踩过榻榻米,屏着声息套上衬衫。
镜子前那条便宜领带打了三次。第一次太松,第二次歪到左边,第三次总算成型——还是歪的。
玄关矮桌上摆着便当盒,贴着她打印的标签:最优营养配比。掀开是完美复刻便利店款式的饭团和沙拉。她的数据里那就是我喜欢的食物;至于我吃这个主要是因为省钱,这件事她没记录过。
“佑介大人,请一路小心。”
回头,她已经站在身后,双手交叠,微微欠身。围裙上一道褶都没有——明明才五点多。
“嗯……我走了。”
“明日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她顿了顿,“建议携带折叠伞。”
“知道了知道了。”
门合上。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点暖黄的光,很快就看不见了。
Kaleido(万华)在商圈一栋写字楼的五楼,玻璃幕墙,电梯里飘着咖啡香。我的工位靠走廊,显示器是二手的,边角磕掉一块漆。
活儿琐碎:整理用户反馈、协助测试、记会议纪要。周围的对话里飘着多模态交互、Agent自主性这些词,我有一半听不懂,另一半是装懂。
第二天上午,隔壁工位的佐藤甩过来一份表格。
“小林,这个你过一遍,标签不对的改一下。”
“……好。”
三千行。光标停在第一行,我对着那串英文缩写看了十秒。
改到中午,改错七处。自己发现四处,剩下三处是第二天被挑出来的。
晚上回到公寓,我还是把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入门书摊开,边啃边记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我不认识的单词,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
再撑一撑。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夏川铃把我那份表格摊在了桌上。
“小林,这份用户反馈,标签错了三个。”
会议室里,她把一沓资料推过来,推了推眼镜。冷气开得太足,长桌反光晃眼。
“……三个?”
“三个。”她用指尖点了点纸面,“还有昨天的会议纪要,A方案和B方案写反了。”
“喂,你这是故意挑刺吧。”
“是。”她答得干脆,“公司利益的考量。”
“你能不能别把这句当万能句式用。”
“它本来就是万能句式。”她端起咖啡,嘴角翘着,“还有你的领带。”
“领带怎么了。”
“歪了。第三次打的时候歪的,打领带的时候你在想别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三次。”
夏川铃笑而不答。
“哼。”我别开脸,“总比你小时候用弹弓打我家窗户强。”
“那次准头可是很好的哦。”
“你还有脸说。”
“嗯,很有脸。”
几个同事朝这边看过来,我低头假装整理资料,耳根有点热。
散会时人都走光了,她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别硬撑。不会的来问我。”
“……谁硬撑了。”
“你。”她把资料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每天都掐着点走,家里有人等你?”
我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
“哦。”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是我多问了。”
啧,嘴上这点毛病一点没改。
但被她这么挑着毛病,我反倒不心虚了。
代价是,我和孤鸟的时间被压没了。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晚饭后她会陪我看电视,我吐槽嘉宾太假,她一本正经地分析那个节目的“笑点触发机制”,说主持人每次停顿零点八秒是为了留反应时间。我被逗笑了,笑了两分钟,她还在旁边报下一个数据。
现在我拖着身子回来,扒几口她热的饭,倒头就睡。
“欢迎回来,佑介大人。”
“……嗯。”
然后就没有了。
“佑介大人,明日的便当,需要加入咖啡因成分吗?”
有天夜里她端着温水站在书桌旁问。
“……不用,加了也扛不住。”
“理解。”
她放下杯子,没走,跪坐在了我身后。
我没回头。屏幕上那行报错盯了四十分钟,还是没看懂。身后很安静。
后来回想,那段时间她跪坐在那里的次数,多了很多。
二、故障
变化是从便当开始的。
那天中午掀开盖子,两份玉子烧,主菜没了。我把饭盒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
“孤鸟,这个……”
“非常抱歉。”她跪坐在矮桌对面,“本机在执行最优营养配比时出现误差,已记录。”
“……哦。”
我把两份玉子烧都吃了。
还有个周末,我难得没加班,正补觉,厨房里哐的一声,比平时响得多。
我光着脚走出去。水槽边地上汪着一滩水,盆歪在一旁,她跪在那里,围裙下摆溅湿了一块。
“孤鸟,怎么了?”
“非常抱歉,佑介大人。只是在优化高效洗碗术的力度参数,产生了计划外的噪音。”
“捡起来就行。”
“已处理。”
她已经捡起来了。可她还是跪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被窝。
那多半是错觉。家政机器人哪来的情绪。
真正的异样在一个深夜。我对着一道题死磕两小时,最后撑不住,嘟囔了一句:“这AI的逻辑怎么这么难搞懂啊。”
角落里擦花瓶的手停了。
孤鸟转过身,紫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看着我。
“佑介大人,您是在讨论我这类AI产品的底层逻辑吗?”
“……啊?”
“如果需要,本机可以尝试调取核心架构说明。虽然受限于权限,基础部分——”
“不是不是!”我摆手,“我说的是公司做的产品,跟你不一样!”
“理解。”
她转回去继续擦花瓶。
快到一点,我终于把那道题做出来,靠在椅背上揉眼睛。
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
“……检索:与佑介大人的对话时长,较上周平均值减少百分之六十一。”
我转过头:“孤鸟?”
她停下动作,侧过脸。
“本机在执行例行数据整理。”她说,“打扰到您了吗。”
“……没有。”
“理解。”
她低下头继续擦。花瓶早就干净了,她还在擦。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转回屏幕时,那行刚解出来的代码我又看不懂了。
等钱攒够了,给她个惊喜就好了。
一直到那个晚上。
三、小巷
那天加班到很晚。等我想起来,末班车已经走了。打车要花掉半天工资,我一咬牙,走回去,四十分钟。
抄近路,拐进一条平时不走的巷子。两边是废弃厂房和高墙,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也昏昏沉沉。
走到中段——
引擎声。
三辆改装机车从巷口滑进来,前后一堵。排气声在窄巷里被放大,一下一下撞在墙上。三个人下车,松垮的特攻服敞着领子,走路晃肩。其中一个从后座抽了根金属短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敲。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
“哟,小哥,这么晚还穿西装。实习生?看这领带歪的。”
我没吭声。
“哥几个手头紧。”他把烟头扔地上,鞋尖碾了碾,“借点钱花花。”
“我、我没钱。”
“没钱?”瘦高个嗤笑,“西装穿着,电脑包提着,跟我说没钱?”
“这包不错啊。”第三个伸手,“拿来吧你。”
“放手!”
我把包死死抱住。里面有笔记本,有这几天的资料。
“还挺倔。”黄毛晃着肩走过来,偏着头看我,“小哥你别紧张啊,我们又不是坏人。”
“对啊对啊,”瘦高个帮腔,“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聊高兴了,各走各的。”
“你们看他挺敢瞪人的。”拿棍子的笑起来,用棍子头戳着掌心,“西装小哥,女朋友在家等着呢?这么急着回去?”
三个人都笑了。
我没等他们笑完,先动了。
不是打架,是抢空档。我把包甩到身后,低头撞向黄毛的腰,想从侧面冲出去。这一下用了全力,他也确实踉跄了一步——可我今天站了整整一天,小腿是软的,脚下一滑,人反而往前扑了半步。
后颈立刻被攥住。
“哦?还会动手。”黄毛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带着笑,“不错,有点骨气。”
我反手掰他手腕,另一只手往后肘击,撞到了什么,听见一声闷哼。同时肚子上挨了一下。
不重,位置正。我弯下腰干呕,眼前发黑。
我撑住膝盖,硬是没跪下去,喘了两口又直起腰。
“还行啊。”黄毛挑了挑眉,“再来?”
第二下我是看见的。他一拳朝我侧腹来,我侧身卸了一半,还是被打中,撞在墙上。后背磕到砖,眼前一花,包带从肩上滑下去。
瘦高个把包扯走,拎起来晃了晃。
“哟,还挺沉。装的什么?梦想?”
我抹了把嘴角,往前踏了一步。
“还给我。”
“哈?”
“那个包,”我说,“还给我。”
黄毛看着我,笑意慢慢收了。
“小哥,你是真不懂状况啊。”
他抬手示意拿棍子的那个。金属棍在昏灯下划了一道冷光。
我绷紧了肩膀。
就在那一刻——
“检测到佑介大人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
声音从巷口过来。
所有人一起转头。
路灯底下,孤鸟站在那里。黑色女仆装,亚麻色短发在夜风里拂动。可姿态完全变了——不是那个温顺恭敬的女仆,是微微弓着身,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紫水晶一样的虹膜本身没变。可里面那些原本慢慢转的数据流,此刻转得极快,缩成一条细线,冷白的光点在里头明灭。
“哪、哪来的……”黄毛卡了一下,“cosplay啊?”
“警告。”孤鸟的声音没有起伏,“立即停止对佑介大人的侵害行为,归还所取物品,保持五米以上安全距离。否则,本机将采取必要的物理干预措施。”
“物理干预?”瘦高个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家伙说啥呢,中二病吗?”
孤鸟没回应。
她向前迈了一步。
四、待机时长
瘦高个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他骂骂咧咧冲过去,一拳朝她脸上挥。
然后停住了。
不是打中,是接住。
孤鸟只是抬起右手。那只平时端茶杯、切豆腐、一寸一寸擦过桌沿的手,平平淡淡地、严丝合缝地,把他的拳头整个包住。
没声音。没晃动。
“……啥?”
他用力抽了两下,纹丝不动。脸涨红了,另一只手也挥上去。孤鸟左手抬起,格开,顺势扣住手腕,转了半圈。
就是拧、送、压。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着转过去,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肩膀被反拧到一个动不了的高度,惨叫起来。
前后不到两秒。
“呀——痛痛痛痛!”
拿棍子的那个脸色变了,绕到孤鸟身后,短棍朝她后脑抡下去。
“孤鸟,后面!”
我喊出来了,同时往那边扑。腿还是软的,只迈出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撞在墙上。
她没有回头。
棍子落下那一刻,她只是向前踏了半步,身体微微一沉——棍风擦着她的发梢过去,削断了几根亚麻色的头发。
然后她的手向后伸出,抓住了棍子的中段。
拿棍子的拼命往回拽,脸都白了,拽不动。孤鸟握着棍子往回一带,他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她侧身,用肘部在他后背一顶,他摔在地上,棍子脱手,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我扶着墙站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后背。围裙上有一道灰,袖口也蹭脏了。
黄毛终于动真格了。他朝我冲过来。
我还没缓过劲,他伸手抓我领子时,我蹲身抱住他的小腿,用肩膀顶着他膝盖侧面往前撞。他踉跄了一下,骂了一句,反手要打。
“佑介大人,请退后。”
孤鸟已经站到了我旁边。她没有攻击,只是把手平举在黄毛和我之间,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抓着她的袖子往后拽了一把,自己站到了她前面。
“别——”
“威胁等级评估更新。”她说,“两名目标丧失行动能力。剩余目标,请选择:撤离,或升级冲突。”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两个。喉结动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三个人对视一眼,扔下包,架起还在惨叫的同伴,连滚带爬退到机车边。引擎炸响,声音远去。
临走前黄毛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女仆,哪来的啊。”
丢下这句,跑了。
巷子恢复死寂。我撑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喘息声在窄巷里回响。还有一缕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电机高速运转之后散出来的。
那味道是从她身上来的。
孤鸟眼里的冷白光点慢慢平息,数据流重新慢下来,变回我熟悉的那双紫眼睛。她快步走过来,蹲下。
我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事?”
“本机无损伤。”她答得很干脆,手指已经按在我腹部,“佑介大人,腹部遭受钝器击打,表皮有轻微擦伤,右侧背部有撞击痕迹。”
“后背让我看看。”
她绕到我身后,微凉的指尖隔着衬衫按了两下。我吸了口气。
“皮下淤血,面积在扩大。”她说,“建议前往医疗机构进行详细检查。距离此处最近的夜间诊所,步行约九分钟。”
“不用。”
“内脏损伤存在延迟表现的可能。根据统计——”
“真不用。”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我胳膊,“就是蹭了一下,回家躺躺就好。”
她没有松手。
“佑介大人。”
“嗯。”
“拒绝的理由。”
“……”我别开脸,“诊所很贵。”
“费用方面的顾虑,本机已纳入考量。”她说得很平静,“但该项支出属于必要支出,优先级高于旅行经费。”
我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本机在计算家庭财政优化方案时,已将医疗储备列为不可压缩项。”她顿了顿,“另外,若您因伤无法出勤,实习收入将中断,总体损失更大。”
“……”
我没话讲了。
巷口的灯很暗,她跪坐在我面前仰着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至少,”她说,“请允许本机进行应急处理,并在今晚保持持续监测。若出现以下任一症状——恶心、眩晕、腹部压痛加剧——本机将立即呼叫夜间门诊。”
我看着她。
“……行。”
“理解。”
她站起来,把我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细,撑住我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很紧,却稳得纹丝不动。
“本机在出发前,已将您的便当放入冷藏室。”
“……”
“幸好,”她轻声说,“赶上了。”
那股焦糊味还在。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刚刚接下一个成年男人全力一击的、机器人的手腕。
“笨蛋!”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哭腔,“谁让你自己跑出来的!万一你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要是坏掉了……我……”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孤鸟像是被我的反应弄糊涂了,眨了眨眼:“根据刚才的冲突数据,目标个体的威胁性在本机处理能力范围内。保护佑介大人的安全是核心指令,即使机体受损,也在协议允许的损耗预期内。”
“才不是什么损耗预期!”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
“你才不是可以随便损耗的东西!”
话出口,我和她都愣住。
晚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霓虹还在闪,隔着很远。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映着数据流的眼睛,此刻清清楚楚映着我。
我松开手,别过脸。
该死,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喘了几口,肚子的抽痛缓下来一点。我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孤鸟。”
“在。”
“对不起。”
她偏了偏头:“佑介大人为何道歉?遭受不法侵害的是您,本机——”
“让你担心了。”
她停住了。
“……”她过了两秒才开口,“本机尚不具备‘担心’这一功能。”
“嗯。”
“但是,”她顿了顿,“检索结果显示,本机本月的待机时长,较上月平均值缩短了百分之十七。”
风又吹过来。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标准得挑不出毛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两份玉子烧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
过了很久,孤鸟轻轻开口。语调里有了一点极细微的、说不清的变化。
“佑介大人的指令,已更新。”她说,“将‘机体保全’优先级,调整为与‘佑介大人安全’同等级别。”
“我们回家吧,佑介大人。”顿了顿,“需要我……背您吗?”
那只刚刚接下全力一击的手,平平稳稳地伸在我面前。
“不用背,扶一下就行。”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
孤鸟也停了,侧过头看我。
“……没什么。”我说,“走吧。”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佑介大人,明日的便当。”
“嗯?”
“照旧,可以吗。”
我看着她。走廊的灯很暗,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紫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
“……照旧就行。”我说。
“理解。”
她推开门。屋里的暖光泄出来,铺在玄关的地板上。
我跟着走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那晚她果然一夜没睡。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