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时屿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第三次看手机。
两点五十七分。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换了三件T恤，最后选了那件浅灰色的——去年夏天真昼说好看的那件。他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便利店里，他们并排站在冰柜前选饮料，她指着他的领口说“这件颜色很适合你“，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从那天起就记住了。
背包里装着那枚心形贝壳。他用纸巾包了三层，又套了一个小塑料袋，放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手心有点出汗。
两点五十九分，他看见她了。
真昼从小区里走出来，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脚上是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细细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钥匙扣——去年夏天他们在海边小摊上买的，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已经被摸得有点旧了。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点笑。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骗人。“真昼走到他面前，抬手看了看他额角的汗，“你头发都湿了。“
“天气热。“路时屿说。
真昼没拆穿他，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路时屿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有淡淡的香味，和她头发上的一样。
“那走吧。“真昼说。
他们并肩往海边走。
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有点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便利店还是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冒着热气，香味从店里飘出来，混在夏末的空气里，甜咸甜咸的。路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落了几片叶子。
真昼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路时屿走在靠人行道的一侧。这个位置是去年夏天养成的习惯，他没说，她也没说，但每次一起走路，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外侧。今天也一样。
“你背包里是不是装了什么？“真昼忽然开口。
路时屿愣了一下：“没有啊。“
“骗人。“真昼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鼓鼓囊囊的。“
“书。“
“什么书？“
“……就随便一本书。“
真昼笑了，没再追问。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在西边，不算太晒，但光线还是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镜框是粉色的，有点幼稚，但很适合她。
“你什么时候买的墨镜？“路时屿问。
“昨天。“真昼说，“去商场逛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多少钱？“
“三十九。“
“贵了。“
“你懂什么，“真昼哼了一声，“这叫设计感。“
路时屿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们第一次来海边。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大，风很热，真昼穿一条白色的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捡到一个就举起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他当时觉得，她比海好看。
这个念头他没说出口。
走到海边时，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海面被照得碎金一片，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沙滩上有一些人，有的在捡贝壳，有的在拍照，还有几个小孩在堆沙堡，堆到一半被浪冲垮了，小孩哇哇哭，大人蹲在旁边哄。
真昼走到沙滩上，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啊——“她张开双臂，“还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海的味道啊。“真昼转过头看他，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眼睛，“咸咸的，混着一点沙子味，还有点腥。你不觉得吗？“
路时屿也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有点咸，有点腥，但他没好意思说腥。
“走吧，“真昼说，“去捡贝壳。“
“还捡？“
“去年不是说好要捡满一袋子吗？“真昼弯下腰，开始在沙滩上翻找，“你去年捡了一袋子，结果全被你妈扔了。今年我们捡少一点，捡五个就好。“
路时屿也蹲下来，在沙滩上找。
沙子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还有点余温，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点点。他翻了几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个螺旋形的贝壳，小小的，灰白色，确实像螺丝钉。
“你看。“他递给真昼。
真昼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还真是螺丝钉。“
“我就说像吧。“
“去年你就说像，我还非说像海螺。“真昼把那个“螺丝钉“放进帆布包里，继续翻找，“你记性真好。“
“一般般。“
路时屿又翻了几下，摸到一个扇形的贝壳，比刚才那个大一点，边缘有一圈淡紫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觉得还挺好看的。
“这个呢？“
真昼凑过来看，墨镜又滑下来一点：“这个好看！像扇子。“
“给你。“
“我不要，你留着吧。“真昼说，“你不是说贝壳像石头吗？这个不像石头吧？“
“……不像。“
“那不就得了。“真昼笑了，“你留着，以后看到就会想起今天。“
路时屿没说话，把那个扇形贝壳放进了背包侧袋里。
他们蹲在沙滩上，翻了好一会儿。真昼捡了三个，他捡了两个，加起来刚好五个。真昼把贝壳倒在沙滩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是五个，才满意地装回帆布包。
“够了，“她说，“再捡就太多了。“
“嗯。“
“走吧，去礁石那边。“
他们沿着沙滩往礁石走。礁石在沙滩尽头，黑黑的，被海水冲得发亮，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真昼踩上礁石，回头伸手拉他。
“小心点，滑。“
路时屿抓住她的手，借力爬上去。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一点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爬上去之后，她很快松开了手，坐到礁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这儿。“
路时屿在她旁边坐下。
礁石有点凉，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真昼的马尾辫也被吹得飘起来，发梢扫过他的胳膊，痒痒的。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
夕阳正在慢慢往下沉，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礁石上，叠在一起。远处有几只海鸥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翅膀展开，在橘红色的天空里划出弧线。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他们脚边，凉丝丝的。
真昼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坐在这儿，你差点掉下去。“
“我记得。“路时屿说，“你拉了我一把。“
“对啊，“真昼笑了，“你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真昼转过头看他，墨镜推到头顶，眼睛弯成月牙，“你当时'哇'了一声，我都听见了。“
“那是海鸥叫。“
“海鸥才不会'哇'。“
路时屿没反驳，笑了。
他想起去年那个夏天，他们刚认识不久。真昼搬来这个小区才三个月，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电梯里，她抱着一摞书，书掉了一地，他帮她捡起来。她说了谢谢，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他们开始一起上学，一起在便利店买饮料，一起在周末来海边。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像水往低处流，像夏天会来。
可夏天也会走。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海面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天空从深蓝色变成紫红色，最后变成墨蓝色。远处的建筑亮起灯，一盏一盏，像散落在海岸线上的星星。海风更大了，吹得真昼缩了缩肩膀。
“冷吗？“路时屿问。
“有点。“
路时屿把背包摘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件薄外套——是他自己的，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真用上了。他递给真昼。
“穿上吧。“
真昼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
“谢谢。“
“嗯。“
真昼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给你。“
路时屿接过来一看——是去年他捡的那枚“螺丝钉“贝壳，灰白色，螺旋形，边缘有一点磨损，被摸得发亮。
“你怎么有这个？“
“上次去你家，在你抽屉里看见的。“真昼说，“你藏得还挺深，用纸巾包了三层，还压在课本下面。“
路时屿愣了一下。他确实藏了，藏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用纸巾包好，压在数学课本下面，以为没人知道。
“你偷偷拿走的？“
“借。“真昼纠正，“我昨天还给你带了新的。“
她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贝壳，递给他。
这个贝壳是心形的，不太规整，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捏了一下。边缘有一点淡粉色，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个给你。“真昼说，“我今天在沙滩上捡的，像不像心形？“
路时屿接过来，看了看。
“像。“他说。
其实他心里知道，它不像。心形是左右对称的，这个贝壳不是。可他还是说“像“。
真昼笑了：“那就当它是心形吧。“
“嗯。“
“你把它收好。“真昼说，“到了那边，放在书桌上。“
“好。“
“这样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好。“
真昼转过头，看着海面。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很柔和。她披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点指尖。
“你知道吗，“她说，“我昨天回去之后，把我捡的贝壳都找出来了。“
“嗯？“
“有十二个。“真昼说，“我数了三遍。“
“然后呢？“
“我把它们都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放在窗台上。“真昼顿了顿，“以后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这个夏天。“
路时屿没说话。
他看着真昼的侧脸，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的海面的光。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也会想你的“，想说“到了那边我给你发消息“，想说“明年夏天我们还来这里捡贝壳吧“。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昼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我什么？“
“你会把那个贝壳放在哪里？“
路时屿想了想。
“书桌上。“
“那边的书桌？“
“嗯。“
“靠窗的那个？“
“嗯。“
真昼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每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它就会发光。“
“嗯。“
“像一个小太阳。“
“嗯。“
他们没再说话，就那样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凉凉的。
真昼忽然站起来。
“等一下。“
“怎么了？“
真昼没回答，她走到礁石边缘，蹲下来，伸手去碰海水。海水漫过她的手腕，凉凉的。她缩回手，甩了甩水珠，然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一点光。
“过来。“
路时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把手伸出来。“
路时屿伸出手。真昼抓起一把海水，往他手上一泼。
海水凉凉的，顺着他的手指流下去，滴在礁石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抓起一把海水，往她手上一泼。
“你泼我！“真昼笑了，又抓起一把海水泼过来。
“你先泼的。“
“我泼你是因为好玩！“
“我泼你也是因为好玩。“
他们蹲在礁石上，互相泼水，像两个小孩。海水溅到脸上，凉凉的，咸咸的。真昼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湿了一片，贴在脸上。路时屿的T恤袖子也湿了，贴在胳膊上。
最后真昼停下来，喘着气笑。
“不玩了不玩了，“她说，“我头发都湿了。“
“你自己先开始的。“
“我知道。“真昼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玩嘛。“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抽了一张递给路时屿。路时屿接过来，擦了擦脸。
真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脸上还有水。“
“哪里？“
“这儿。“真昼伸手，用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路时屿僵住了，没敢动。真昼擦完，很快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嗯。“
路时屿也站起来。
他们从礁石上下来，沿着沙滩往回走。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捡贝壳的小孩，和一对散步的老夫妻。海浪还在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沙滩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昼走得很慢，路时屿也走得很慢。他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加快脚步。
走到沙滩尽头，真昼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
“嗯。“
“明天……“真昼顿了顿，“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半。“
“那我就不送你了。“
“好。“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吹起真昼的裙摆和头发，也吹乱了路时屿的头发。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真昼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在里面。她披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
路时屿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再见“——太轻了。
“保重“——太正式了。
“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他不敢保证。
最后他说：
“路上小心。“
真昼笑了：“这句话你今天早上发过了。“
“我知道。“
“那我也回你一句。“真昼说，“你也是，路上小心。“
“嗯。“
真昼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时屿。“
“嗯？“
“那个贝壳，“她说，“一定要放在书桌上。“
“好。“
“这样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好。“
真昼笑了，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路时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响，路灯还亮着。他摸了摸背包，贝壳在里面的夹层里，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转身往家走。
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便利店还是那家便利店。可他觉得，今天的路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走了很久，才走到小区门口。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脚边，他踩上去，发出“咔嚓“一声。
他走进小区，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旁边，坐下。
他拉开背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那枚心形贝壳。纸巾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潮了，他打开纸巾，贝壳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他又从侧袋里拿出那个扇形贝壳，两个贝壳并排放在书桌上，一个歪歪扭扭的，一个边缘带着淡紫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心形贝壳放在书桌上，靠窗的位置。扇形贝壳放在旁边。
贝壳在月光下，边缘的淡粉色看得很清楚。
路时屿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真昼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
真昼：明天下午三点，小区门口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删掉。
谢谢你今天陪我。
删掉。
我会想你的。
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晚安。
两个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敢看。他等了几秒，没有动静。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静。
可能她还没到家。
可能她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他那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
路时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台灯。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还照在书桌上，两个贝壳躺在那片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点。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海边的画面。真昼的笑，真昼的侧脸，真昼伸手擦他脸上的水，真昼说“好玩嘛“。他想起她转身走上台阶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不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没有机会说。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结束了。
像所有夏天一样，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悄无声息。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郑重的承诺，只有海边的一次散步，两枚不太像心形的贝壳，和一次被海水打湿的、短暂的触碰。
路时屿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海边，真昼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整片海面的光。她张嘴说了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他听不清。他往前走，想走近一点，可沙滩是软的，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是真昼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真昼：晚安。
下面还有一条，凌晨一点十八分：
真昼：到了那边记得告诉我。
路时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他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见到真昼，是在便利店里。她站在冰柜前，踮着脚去够最上面一排的草莓牛奶，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他走过去，帮她拿了下来。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夏天会成为他很多年里，最亮的一个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