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路诗雨站在最右边,灰色卫衣,帽子搭在背后。她旁边站着三个人,再旁边是会长。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她那时候十二岁,比现在矮半个头,但站姿一模一样——重心放在左脚,右肩微微塌下去,像随时准备转身走人。
我把照片放大。她的脸拍得很清楚,没有笑。但她也没有不高兴。就是那种“我被拉来凑数了”的表情。
我关电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上铺没有动静。我躺下来,看着床板。她两年前进过学生会。她说过那所学校对转学生有一套特别的安排。她退出了项目。但她没有说学生会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她早。这是第一次。我把饭团放在桌上,两个。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团,顿了一下。
“你做的?”
“买的。”
“哦。”
她坐下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看我。
“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
她没有接着问。但她吃得很慢。她在等我开口。
我没开口。
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穿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有事就说。”
“没事。”
她看了我两秒,推门走了。
我到教室的时候佐藤杏已经在了。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这边。上面是一行字。
“长谷川昨天跟会长汇报了。说候选人定了。”
我看着那行字。
“你怎么知道。”
“我在学生会办公室有认识的人。”
我把纸推回去。她收起来,撕成四片,放进口袋。
“候选人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三。还是那个辅导室。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进去之后,会有人坐在你旁边。”
“谁。”
“会长。”
我盯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我,低头翻单词书。
“会长是谁。”
“你见了就知道。”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不再说话。
午休我去图书馆。还了上次借的校刊,顺便翻了翻最近的几期。最新的那本里有学生会换届的公告,现任会长叫高桥。名字下面配了一张很小的证件照,看不清脸。年级写着“高三”。
高三。比路诗雨大两届。比片山小一届。
我掏出手机,搜了“高桥”加学校名字。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三年前的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很短:“高中生志愿者组织获市级表彰”。
点进去,配了一张合照。高桥站在中间,旁边是长谷川。路诗雨站在最边上。片山不在。
我把这条新闻截图,存进文件夹。
下午放学之前,我给佐藤杏发了一条消息:“学生会办公室在哪。”
她回:“三楼东侧。门口有块牌子。”
“能进吗。”
“不能。但如果你要找会长,他会来找你。”
“什么时候。”
“快了。”
我收起手机,背上书包。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马库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走了。
他走路有点瘸。右腿。
晚上回公寓,路诗雨在厨房。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今天没下雨,天阴着。
我拿出手机,点开真昼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五天前。她回了“注意安全”,我回了“好”。
我打了一行字:“你觉得一个人瞒着你一件事,是什么原因。”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这不像我会问的问题。
但已经发了。
我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回了。
“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
“那要看她瞒着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还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
我盯着这两行字。
“你怎么了。”
她又发了一条。
我打了一行字:“没事。在看一本书。”
“什么书。”
“你送我的那本。”
她没回。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亮了。我没立刻看。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拿起来。
“下雨了。”
我看了看窗外。东京没下雨。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收起来。
路诗雨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把两碗面放在桌上,坐下来。
“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有。”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我也拿起筷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会的事。”她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抬头,筷子夹着面条。
“你查到了。”
“嗯。”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照片。”
她放下筷子。靠着沙发背,看着我。
“哪张照片。”
“换届那张。你站在最右边。”
她沉默了几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时候我十二岁。初中部一年级。”她说,“项目把我选上了。我当时觉得挺好。有东西做,有地方去,不用一个人待着。”
“然后呢。”
“然后我进了学生会。当了半年辅导员。”
“辅导谁。”
“辅导跟我一样的人。”她放下碗,筷子搭在碗沿上,“转学生。不适应环境的人。”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在碗里搅了搅,“他们让我写报告。写那些学生的事。家里几口人,以前在哪读书,性格怎么样。我就写了。”
“你写了。”
“写了。”她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有个女生,我写她妈妈不在东京,她一个人住。她其实很怕晚上,但她不说。我写进去了。”
“然后呢。”
她咽下去,停了停。
“后来她转学了。我不知道跟我写的东西有没有关系。可能没有。可能只是巧合。”
“但你后来知道了。”
“嗯。”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退了。”
“但你的档案还在。”
“嗯。”
“待观察。”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长谷川说的。”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很大。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
“你去培训那天,会长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会问你,你想不想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做他做的事。”她说,“片山回答的是想。所以他留下来了。我回答的是不想。所以我走了。”
“那我该怎么答。”
她看着我。没说话。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你自己想。”
她进了房间。门没关。但灯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碗里的面还没吃完。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三张照片。长谷川和片山。路诗雨在学生会合照里。高桥、长谷川、路诗雨,三年前志愿者表彰的新闻图。
我把第三张放大。路诗雨站在最右边,高桥站在中间。她那时候比现在矮。她在笑。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明天是周二。后天就是周三。
手机亮了一下。真昼。
“我查了你那所学校。”
我坐起来。盯着屏幕。
“你查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她回,“你妹妹以前也在那读的吧。”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亮了。我没立刻看。
最后还是拿起来了。
“因为我有一次在她手机里……”
只有半句话。后面是空的。
我等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算了。你睡吧。”
我没有回。
上铺的路诗雨翻了个身。
窗外没有下雨。
但我知道,惠城在下。